从巫山县城码头登船,船身轻轻离岸,一座依山而建的县城便在身后缓缓退远,而前方,大宁河的碧水正静静等待着每一位来客。巫山小三峡,正是这条河下游流经巫山境内的三段峡谷——龙门峡、巴雾峡、滴翠峡的总称,全长绵延数十里。它被冠以“中华奇观”“天下绝景”的美誉,不是没有道理的。这片峡谷不似长江三峡那般大开大阖、气象万千,却自有一种玲珑奇巧、秀丽幽深的气质。有人曾这样形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宁河不是峡。话虽说得满,但当船头真正切入第一道峡谷的那一刻,便会明白这份偏爱从何而来。
游船首先进入的是龙门峡。峡口两山对峙,绝壁如刀削斧劈般直插江中,将天空裁成窄窄的一线。船行其间,恍若穿过一扇缓缓开启的巨门,这气势让人想起长江上的夔门,却有另一种俊秀在其中。峡口的龙门古寨遗址隐约可见,残存的石墙爬满青苔,曾经扼守水道咽喉的险要关隘,如今只剩下山风穿行。石壁上“写字岩”处,古人留下的摩崖题刻历经风雨侵蚀,字迹虽已漫漶,却仍能辨识出几分笔锋力道。船继续向前,灵芝峰、仙桃峰、狮子峰次第闪过,每一座山峰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和传说,船上的讲解员会指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告诉你:看,那是仙女抛绣球,那是青狮守门。这些名字或许带有几分附会的想象,但岩石本身的确惟妙惟肖,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为人类的联想提供了最合适的画布。
进入巴雾峡,山势陡然收紧,两岸怪石嶙峋,像是被某种远古的力量揉捏过后随手搁置在这里。这一段峡谷最引人注目也最神秘的,是那些高悬于绝壁之上的巴人悬棺。抬头仰望,在几乎垂直的崖壁半腰,一道道狭窄的岩缝间,隐约可见深褐色的棺木楔入其中。这些悬棺历经千年风雨而未曾坠落,站在船头仰着脖子看,看着看着便不禁要问:古人究竟是用怎样的方法,将棺木运送到这些飞鸟才能到达的位置?这个谜题至今没有定论,悬棺就那么沉默地悬在那里,像一道留给时间的问号。而在悬棺下方的岩壁上,还有古栈道的遗迹——一个个方形的石孔排列成线,那是当年栈道横梁插入的地方,如今木梁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这些石孔固执地保留着曾经有人在此通行的记忆。
三段峡谷中最长也最幽深的,是滴翠峡。船行至此,水面愈发平静,碧绿得近乎不真实,两岸的植被也愈发茂密葱茏,满目苍翠仿佛要从崖壁上流淌下来,将整条江水都染成了墨绿色。这一段峡谷被公认为是小三峡的精华所在,“无限秀美处,最是滴翠峡”这句老话绝非过誉。天泉飞雨是滴翠峡中最诗意的一幕——一道细长的瀑布从百丈高崖顶端飘洒而下,水量不大,却在半空中被山风吹散成万千水珠,纷纷扬扬地落在江面上,也落在过往船只的甲板上。水珠触肤冰凉,带着山岩深处特有的清冽气息。而最令人惊喜的,是峡谷中不时出现的猴群。它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江边的岩石上,或攀在树枝间,毛色油亮,眼神机警而好奇,显然已经习惯了过往船只的存在,却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有一只胆大的,会从崖壁上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另一棵树上,引来满船人的惊呼和快门声。
在滴翠峡深处,河道分出一条更窄的支流,这便是小小三峡——三撑峡、秦王峡、长滩峡三段峡谷的总称,全长虽只有十余公里,却将“幽”与“奇”做到了极致。船到这里便进不去了,须换乘乌篷船或橡皮艇,由当地船工撑着竹篙缓缓划入。水道骤然收紧,最窄处仅容一艇通过,两岸崖壁几乎擦肩而过,头顶的树冠彼此交缠,将天空遮蔽成一条时断时续的绿廊。乘坐橡皮艇在这里可以体验一段自划漂流,桨柄握在手里,在狭窄的水道中左撑右点,冰凉的河水偶尔溅上手臂,激起一阵惊呼和欢笑。小小三峡的去程不设停靠点,只在回程时可上岸到观景台稍作停留,从高处俯瞰这条被绿色吞没的峡谷走廊,又是另一番景致。
小三峡的四季各有各的看头,但最令人难忘的,当属秋冬时节。春天山花烂漫,野杜鹃和不知名的山花将峡谷两岸染成斑斓的织锦;夏天绿荫如盖,峡谷中的天然凉意将暑热隔绝在外,是避暑的绝佳去处。而当秋风渐起,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青枫、黄栌、乌桕次第换上红黄橙紫的盛装,整条峡谷便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其中最壮观的莫过于巫山红叶,漫山遍野的红叶如霞似火,倒映在碧绿的江水中,红绿交织,美得令人窒息。若是从文峰观的山顶俯瞰,长江如带,新城如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那种壮丽足以让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四个小时的船程结束时,船缓缓靠岸,巫山县城又重新回到了视野。回头望去,那道刚刚驶出的峡谷口已经被山势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身上的水汽还未散尽,耳畔还残留着猴群的啼叫和瀑布的轰鸣。小三峡给人的,不只是一种风景的观看,更是一种沉浸式的、全身心的山水体验。它是大宁河的杰作,是时间与流水用了亿万年在石灰岩上雕刻出的作品,也是巴人先民留下的一本无字史书,每一道悬棺、每一个栈道石孔,都是这本书里一个沉默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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