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第一次产生“走出去”的念头,纯粹是因为好奇。
那天,他正在父亲的拖拉机维修店里帮忙,几名骑行的游客在路边歇脚,闲谈间聊起一路从成都骑行到拉萨的经历,言语中充满了自豪与见识。
阿旺蹲在旁边听着,突然发现,自己对边坝县之外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那天,他的内心冒出一个念头:别人能骑进来,我为什么不能骑出去?
车轮上的懵懂
阿旺第一次跟家里提这事,父母一口回绝,说路途遥远,路上风险多,长途出行的花销也不小。但阿旺没有放弃,一次次与父母商榷。
父亲没再劝,只是说:“那把你弟弟带上,彼此有个照应。”
阿旺和弟弟第一次骑行抵达目的地,在天安门合影。
弟弟扎巴从小到大没出过边坝县城。听说要骑车去北京,他挠着头问阿旺:“哥,北京是不是骑个四五天就到了?”阿旺愣了一下,没忍心笑话他。
2024年9月14日,天还没亮,一直反对的母亲却起得最早。她准备早饭、装干粮、检查身份证和充电宝,嘴里反复叮嘱着:“路上靠边骑,每天必须打电话报平安。”
家里人把他们送到了边坝县客运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父亲,临走时只是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坚持不下去也没关系,爸爸妈妈为你们感到骄傲。”
那天的边坝县城,人很少,送行的只有家人。阿旺回头看了一眼,把那个画面永远记在了心里。扎巴倒是笑嘻嘻的,还不明白“坚持不下去”意味着什么。
两个轮子就这样滚动了。滚过边坝的349国道,滚过川藏线的悬崖,滚过无数个搭帐篷的夜晚和冻得睡不着觉的凌晨。
那时候的他们,对“远”没有概念,对“苦”没有准备,对“为什么出发”也说不清楚。
磨出的少年坚韧
真正上路之后,阿旺才发现,“走出去”三个字,远比想象中重得多。
一次,在芒康境内时,兄弟俩因为没有经验,骑行到下山路段时天已经黑了,还下起了雪。手套太薄,手冻得握不住车把,脸和手指头像被针扎一样疼。但是,他们离下一个目的地还有四十多公里,走又走不到,搭车又没人愿意载两辆自行车。
阿旺推着车往前走,心里那个“想放弃”的念头越来越重。
后来,一辆卡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又倒了回来。司机把两辆自行车搬上车斗,把他们捎到了巴塘县。那晚在车上,司机跟他们聊了一路,阿旺留了联系方式,后来才知道那位大哥年轻时也想过骑车去西藏,但一直没走成。
“你们替我把路走了。”和大哥离别后,微信对话框却弹出大哥发来的消息。
那一路,阿旺遇到了很多这样的人。有人给他们送水送吃的,有人停下来跟他们合影,有人听说了他们的故事后红了眼眶。
两个从最开始连县城都没出过的少年,也慢慢学会了拍摄、剪辑、直播、搭帐篷、生火做饭、跟陌生人侃侃而谈。
2025年4月2日,天安门广场前,阿旺和弟弟穿着提前准备好的藏装,在凌晨的人潮里排队等待升旗仪式。
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突然哭了,这是一种从来没体验过的、由内而外的激动。扎巴站在旁边,眼眶也红红的。他后来偷偷跟阿旺说:“哥,我终于知道北京有多远了。”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央视新闻的记者采访了他们。镜头前的阿旺有点结巴,扎巴更是不敢说话,但兄弟俩还是努力把“边坝”两个字说清楚。
七个月,四千多公里。他们磨掉了出发时的莽撞,磨出了少年该有的棱角——坚韧、清醒,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2025年4月29日回到边坝那天,人特别多,迎接他们的不再只有父母。县里专门准备了凯旋仪式,给他们颁发了“边坝县文旅形象大使”的奖杯,聘他们为边坝旅游推介官,还发了两万元奖金。
阿旺笑着提醒弟弟:“以后我们说话做事,可就代表边坝了。”
骑行的终点永远是家乡
在家里短暂休整后,2025年10月15日,兄弟二人再次整装出发,目标是祖国最南端——三亚。
“想去看看大海,这可能是每个高原小孩的愿望。”阿旺说这话时笑了笑,语气里已经没有第一次的忐忑。
而这次路上的经历也不一样了,沿线的地方媒体不仅报道了他们的故事,广东省信宜市的骑友还邀请他们去各景点参观,给他们颁发了“信宜市荣誉骑友”的证书。
阿旺在骑行途中拿到信宜市荣誉骑友的证书。
路上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他们,跟他们打招呼、加油、合影。他们也开始主动跟人聊天,有人问边坝什么样,阿旺就掏出手机翻照片,讲虫草怎么挖、边坝有哪些可以打卡的风景、国道349线怎么走……讲得眉飞色舞。
“边坝值得您来。”这是他们成为旅游推介官后,说得最多的地方。
到达三亚后,阿旺和弟弟还与当地粉丝一起聚餐,那晚阿旺又哭了一次,这一次是感动的泪水。
“知道了这一路有很多人挂念着我们,那种感觉……说不清楚。”阿旺说。
返程时,阿旺让弟弟坐飞机回家帮父母挖虫草,自己一个人骑回边坝。扎巴在机场拽着自行车不肯松手:“哥,你一个人行不行?”阿旺拍拍他的肩膀:“你都学会讲边坝的故事了,我还怕什么。”
沿途骑行中阿旺与骑行爱好者畅谈骑行见闻。
今年4月27日,阿旺骑行到广东省肇庆市时,受县里的邀请,专程坐高铁转飞机回到边坝,参加县一级“红色昌都•振兴奋进”群众性比赛活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演讲复赛,他把自己的故事搬上了舞台,还拿了季军。
站在台上讲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当初在维修店门口听游客聊天的样子——听故事的人,终于成了讲故事的人。
骑行旅途中兄弟俩抵达昆明。
比赛结束后,阿旺返回广东继续骑行,7月20日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那一天他要骑回边坝,结束他的第二次旅程。他计划休整一段时间,9月继续骑行去阿里。
“为什么还要继续?”记者问。
阿旺在电话那头,思考了一会儿说:“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边坝的山很高、路很远,但与北京、三亚是连通的。人能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