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提到非洲,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同一个标签:贫穷、落后、挣扎求生。但现实真的如此简单吗?还是说,我们看到的,只是被筛选、被包装之后的一个切片?更准确地说,也许所谓非洲很穷,并不是一个纯粹的事实,而是一种被长期叙事塑造出来的认知。
我祖父很穷!按照外界的标准,他确实属于贫困线以下的那一类人:每天生活费不到一美元,却硬生生活到了96岁,还养大了11个孩子,并且坚持让他们全部接受教育,其中有8个孩子读完了大学,而我的母亲就是长女。上面的照片,是我和祖父母在2020年拍的。那一年因为新冠疫情,我整整两年没有回去看他们,但让我安心的是,他们依然身体健康,精神也很好。小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讲那些关于土地、家庭和生活的故事。他们是一对非常恩爱、快乐的夫妻,一生一世,一夫一妻,没有戏剧化的波折,只有日复一日的踏实生活。 说回每天不到1美元这件事,为什么我特别强调这一点?因为在很多外界叙事里,这几乎就是极端贫困的代名词。但在我们家的现实中,它完全是另一种生活逻辑。当祖父需要食物时,他不会去商店,也不需要货币体系来调度生活,他只需要走进香蕉种植园,巡视几十棵香蕉树,然后决定今晚的晚餐从哪一棵树上采摘。种植园里不仅有香蕉,还有红薯、木薯、山药和小米;在香蕉园南侧,是豆类、豇豆和花生的田地。山谷下方则是一片牧场,养着数十头奶牛和杂交牛,它们每天提供新鲜牛奶,支撑着整个大家庭的饮食需求。从我记事起,祖父母从来没有在吃这件事上焦虑过,更没有向任何人乞求过什么。 至于孩子们的学费,祖父的方式也很传统,却非常有效:卖掉多余的农产品或牛羊。农场是一个循环系统,产出不仅够吃,还能变现。在乌干达,山羊奶通常被认为口感一般,加上牛奶充足,所以我们几乎不挤山羊奶。祖父还养了一些鸡,但更多是出于生活情趣,而不是经济压力。农场的盈余,会被用来购买煤油(后来逐渐升级为太阳能设备)、肥皂、布料等日常必需品。 我从五岁起就住在爷爷家,一直到十四岁才离开(后来去了市区生活)。那段时间,我几乎是在土地上长大的。我学会了种地、挤牛奶、给山羊拴绳、爬树摘水果,甚至学会了晚上去蜂巢取蜜(当然,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冒险)。农场里到处都是甘蔗,可以直接啃着吃,不需要加工成糖;果树则四季不断,番石榴、芒果、木瓜、鳄梨、橙子、西番莲、菠萝应有尽有。我们喝的果汁,不是瓶装饮料,而是芒果和百香果现摘现榨的天然汁液,每一口都是当季的味道。 之所以说这么多看起来没用的细节,是因为在乌干达,在很多非洲乡村地区,生活的底层逻辑从来不是消费,而是生存与自给。食物、水源、甚至大部分生活资源,都来自土地本身,而不是市场交易体系。但这些内容,在GDP统计中几乎不会被体现,因为你不需要花钱去购买这些天然、有机、且持续供给的资源。于是,一个有能力自给自足的人,在国际标准里却可能被归类为贫困。我的祖父,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生活在非洲乡村的人,往往就是这样被贴上标签的。 按照世界银行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标准,我的祖父确实会被定义为穷人:现金收入极低,金融参与度很低。然而现实是,他几乎不依赖货币体系,却能稳定供养整个家庭的生活。反观我自己,如今生活在中国,税后年收入大约32000美元,这在任何一个发展中国家都算不错的收入水平。但如果把供养能力换成另一种维度——比如提供新鲜牛奶、新鲜水果和自给自足的食物体系——我甚至远远不如祖父。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主流国际媒体所呈现的非洲图景,正在被全球大多数人默认接受,却很少有人去追问,它是否完整、是否真实。并不是所有非洲人都穷,很多人只是生活方式不同,对贫穷的定义也不同。如果你在乌干达看到一位农民骑着自行车,车后装满香蕉前往市场,很多外部观察者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同情,甚至会下意识认为他生活艰难。 但问题是,这种判断真的成立吗?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英国广播公司(BBC)以及一些社交媒体平台,并没有真正完整地展示这些日常。他们更倾向于呈现冲突、饥荒、疾病与危机,因为这些画面更具有传播性,也更容易形成固定印象。久而久之,世界便在这种单一叙事中,形成了对非洲的悲惨刻板印象。 而如果你愿意换个角度去看,你会发现非洲的另一面同样真实存在——那些生机勃勃的城市与生活:拉各斯(尼日利亚),充满速度与混乱并存的商业活力; 雅温得(喀麦隆),在山地与城市之间延展的日常节奏; 基加利(卢旺达),干净、秩序与重建后的现代气息; 突尼斯(突尼斯),带着地中海风情的历史与现实交织; 塞舌尔,海岛般的纯净与旅游经济; 肯尼亚蒙巴萨,港口与贸易交汇的繁忙节点; 毛里求斯(路易港),稳定、开放且具有国际化气质; 亚的斯亚贝巴(埃塞俄比亚),高原之上的快速发展城市。 这些地方,并不符合单一贫困叙事,它们真实、复杂、甚至充满张力。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并未列入南非、埃及、加蓬等城市,因为在很多人的认知中,它们早已不再被简单归类为贫穷非洲的代表,而是被承认为具有现代城市面貌与经济结构的地区。 写到最后,我不禁会问:所谓贫穷,到底应该如何定义?是现金收入的多少?还是生活资源的丰缺?又或者,是我们是否被单一叙事限制了想象? 如今的世界,很多人只剩下一个关键词——搞钱。但当一切都被金钱尺度丈量时,我们也许正在忽略那些无法被货币完全表达的生活形态。而真正的贫穷,或许并不总是缺钱,而是缺少理解不同生活方式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