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做钱塘江风味纪录片，浙江作家力荐他

在富阳五丰岛，他用食材本味列出生活图谱 一江风物，养活几代人 本报记者 潘骏 文/摄

“你怎么能不去拍五丰岛？”本土作家许志华听说记者想为钱塘江做一个充满烟火味的纪录片，立马介绍了一个人——申德饭店的老板徐申德，“岛上的故事他最清楚。”

三江口的江水之间，七八平方公里的五丰岛，是钱塘江上最后一座有人居住的沙洲。徐申德坐在桌旁，泡了壶茶，有关五丰岛的故事从他嘴里一段段地淌出来。

“我是‘十六股子’的后代”

申德饭店在岛上的C位，五丰村菜市场旁，有两个门头。一间是墙皮裸露的老房子，三层高，一楼厨房和酒水间，二楼三楼各有两只包厢。另一个门头是简单的农居房布局，几张大小不一的圆桌占满了整个屋子。

徐申德今年快六十了，浓黑的眉毛下有一双发亮的眼睛。五丰岛的故事，在他家是一部口口相传的编年史。

清同治四年（1865年），16个绍兴人在闻堰修西江塘时，望见渔山与白鸟村之间的白鸟沙上，有一大片芦苇长得老高。第二天摇小船过去一看是块无主地，大家就结成“十六股子”过来垦荒。

“我是‘十六股子’的后代。”徐申德说，岛上的徐姓，往上数几乎都跟那16个人沾亲带故。

“钱塘潮到了我们岛东头，一股走南支江，一股走北支江。”徐申德比画了一下水流的方向，一百多年来，沙头在洪潮底下不断坍坍涨涨，往东移，人也跟着搬。1937年底，富春江以北遭日寇侵占，不少人前往岛上谋生。沙洲南的大沙和沙洲北的小沙逐渐形成两个自然村。1956年，两村合并，成立五丰高级社，寓意五谷丰登。1957年，岛上挑防洪堤，1975年大围垦，当年拦住长安沙跟小沙之间的那条小江，围出五六千亩鱼塘和良田。

“2024年6月，富春江水位暴涨。那次是我亲历的大撤离。”徐申德说，1800多人连夜转移，岛上48个鱼塘，每个塘只允许留一人巡守。350只沙袋提前装好，堆在危险点位，“人撤了，鱼塘还在，岛还在。水退之后，人又回来了。”

水大则迁，水退则耕。一代又一代，生存依着钱塘江，悲喜也和这条江有关。

在餐桌上，看懂一座岛、一条江

徐申德家世代都和乡土餐饮有关。他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替乡邻置办酒席的司公先生（司仪）。20世纪80年代，岛上许多人拼船搞沙石运输，申德却在父亲支持下开起了饭店。

8岁，家里人在生产队里干活，徐申德在家蒸菜，爸妈姐姐下了工回来就有现成饭吃。成年后，父亲正经开始教他切配、烧菜，不久他就能独立上手。那个年代的灶头，没有现在复杂的调味料。“我想这就是一直烧到现在的原因——简单调味，吃食材的本味。”徐申德说。钱塘江用一江风物养活了几代人，也把这份对本味的执念一代代传了下来。

申德饭店小，但来头却不小。全网130万粉丝的美食博主@老谢Mike来吃过，只看了一眼菜的照片，就说这菜一定好吃。高手在民间，这种只靠江鲜和手艺说话的灶头，吃的就是本味。

申德饭店的菜，都看岛上有什么——春天有河蚌菜心汤、菜籽油蒸螺蛳；夏天有江鲈、鲻鱼、籽鲫；秋天有芥腌菜烧带籽火哲头、土咸肉蒸鳜鱼；冬天有干菜扣肉等。有些食客建议他学学时兴菜，话音未落就被其他客人打断：“千万别！”

“岛上的鱼，比外面好吃。”岛上的鱼塘从上个世纪70年代就开始养了。富春江、浦阳江顺流下来的淡水，跟钱塘江逆流上去的潮水在这碰头，咸淡水一冲撞，鱼在咸跟淡之间来回游，肉就多一层紧致和鲜。鲫鱼、三角鲂、包头鱼、翘嘴、鳜鱼，好水出好鱼，不用多讲。

除了鱼，岛上的物产也跟着季节走。鸭子从小吃虫子、螺蛳、小鱼虾等活食长大，沙质土壤种出的萝卜、胡萝卜、土豆、番薯，不光外形好看，口感更是特别好。

“三四月份你来的话，家家户户门口晒芥腌菜，满塘满路，连天接地，那个场面才叫壮观。”徐申德说。芥腌菜这个东西，外表不起眼，但宽厚忍耐，善于成就别的食材。烧鱼炖豆腐、炒春笋炒时件、炒嫩蚕豆汆黄蚬汤，都当得起一个字：鲜。

春天，绵长的江岸线上还有一个野菜王国。浅滩上随处可见大片的水芹菜、荠菜、野豌豆，还有跟茂密青草比高矮的藠头、胡葱和香蒿。

江鲜、河鲜、地鲜——五丰岛的三鲜，勾勒出了五丰岛的四季和钱塘江人的生活图谱。

在岛上看鸟看潮看日落之美

对徐申德来说，这座岛是他的家，是从“十六股子”传承下来的奋斗和坚守，也是他的精神所系。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十几只嘎嘎叫的大雁在农家的麦田上空盘旋。又翻出一张照片，麦田里，一只肚皮脏兮兮的天鹅。

“这是之前拍的，岛上鸟多嘞。”有环保人士长期跟踪统计过，岛上共出现过200多种鸟类，朱鹮、白鹤、翠鸟、金腰燕、棕背伯劳……他掰着指头数了几种，“五丰岛的野趣，城里找不到了。”五丰岛是富阳区与西湖区共管，岛上属于双浦镇的大片田地已经流转，少有人类活动，隔绝，反而成了鸟的庇护所。

“岛上的落日也是一绝。”徐申德说。殷红浑圆的落日，往护塘林带斜落，江面一平如镜，渔民驾着小船慢悠悠放网。芦苇、蒲苇跟荻花摇曳，运沙船停在岸边，来拍照片的人说，这地方很出片。

近几年，环五丰岛骑行成了年轻人的新玩法。道路设施不错，沿路有田园风光、芦苇丛、红杉树林。每年“五一”和国庆是旅游旺季，今年的“五一”期间，岛上接待游客约3万人次。

“我就喜欢在岛上，外面都住不习惯了。”徐申德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煽情，“城里边我也有房子的，住了几个晚上，就是不习惯。太吵了。我在家里，晚上到几点都没有汽车声音，很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个在钱塘江沙洲上住了快六十年的人，对家的定义就这么简单：安静，踏实，有江风的味道。

采访五丰岛的那天，记者让申德安排了几个菜，有啥吃啥。其中一道花椒鸭，记者平常没怎么吃到过，有点意思。同行的一位杭州米其林指南入选餐厅的老板，尝了一口，评价两个字：“油润，本味。”

钱塘江带来了长安沙，带来了五丰岛，带来了徐申德的饭馆。大自然不会亏待每一个爱它的人。徐申德说，他最珍惜着当下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