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日,周日,阴天。
车子离开广元市区后,便一头扎进了山里的雾气中。今日没有太阳,天空是一整片均匀的灰白,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淡淡地铺在头顶。山间的空气格外湿润,摇下车窗,便能触到那种凉丝丝、软绵绵的潮意,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在脸上,很舒服。
山路盘旋,转过一个弯,曾家山的轮廓便从雾霭中浮出来。远远望去,山峦叠翠,墨绿、深绿、浅绿,层层晕染,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天坑的入口藏在一片密林深处,拾级而上,两旁的树木伸展着枝叶,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在肩头,凉飕飕的,倒让人精神一振。
踏入景区,沿着木质栈道缓缓下行,脚下的声音变得空灵起来。栈道悬在半空,扶手被湿气浸润得有些滑腻,透过木板的缝隙往下看,是幽深不见底的谷底,葱茏的植被铺展开去,像一张巨大的绿色绒毯。越往下走,光线越暗,那股熟悉的凉意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这凉里带着水的清冽、石的坚硬,还有岁月沉淀后的静谧。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川洞天坑的真容终于展露。那是一个巨大的瓮形竖洞,上窄下宽,仿佛大地张开的口。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洞深不知几何,只觉一股幽暗的凉气从脚底升起,直透脊背。洞壁上布满了溶蚀的沟壑,嶙峋错落,像是被巨人的手指一道道抠出来的,记录着亿万年来水的耐心与执着。同行的人说,这洞有一百多米深,底部还有暗河在日夜奔流。我静静立在那里,想象着脚下的暗河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岩层,那声音大概只有石头能听见。
阴天的光线是温柔的,不像晴日里那样浓烈直白。几束淡淡的光从洞顶的天窗漏下来,在暗色的洞壁上晕开浅浅的光斑,朦朦胧胧的,像是谁在那里挂了一层薄纱。空气中有细微的水雾在飘浮,呼吸之间,能感受到肺腑都被清洗了一遍。耳边有鸟鸣传来,清脆而遥远,在空旷的洞中回荡,竟有了些许仙气。
沿着螺旋状的栈道下到洞底,脚下是湿滑的石板,头顶是逼仄的岩壁。洞底比上面更冷,外套的拉链不自觉地拉到最高。流水声渐渐清晰起来,那是暗河从石缝间挤出来的声音,叮叮咚咚,像一首古老的谣曲。
在一个拐角处,我看到一块突起的岩石旁立着一块牌子,上面说这里曾是白莲教活动的据点,后来红军也在这里开过秘密会议。伸手触摸那冰凉的岩壁,凹凸不平,带着岁月的粗粝。那些石缝、那些凹陷处,仿佛还藏着当年人的体温。在这与世隔绝的洞天之中,躲避、坚守、谋划,是怎样的心境呢?我不禁出神。
从洞底往上看,天变成了一小块灰白的圆,有雾慢慢流过,像时间的河流。忽然觉得,在这亿万年的天坑面前,人的一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那些曾经的烽火、呐喊、挣扎,早已消散在风中,只有石头记得。
离开时已快到正午,雾气比来时更浓了些。回头再看一眼那藏在绿树中的天坑,它沉默着,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这个阴天的周日,我已经把一段深远的宁静装进了心里。(刘永生/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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