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火车站大铁桥与青岛铁中大门被杭州路隔开,每到早上,铁中的学生流与国棉一厂的女工流蔚成大观。五路电车,七路公交和二十四路大站车川流不息,鸣笛之声不绝于耳。
蒸汽机车轰响着驰过大铁桥,声如雷霆。一大群麻雀从四方机厂墙内石榴树上飞出墙外,喳喳叫着。红日升起,将眼前的一切镀上一层金光。外地旅客提着包裹从四方站涌出,发电厂、毛巾厂、农药厂的职工或步行,或骑着自行车上班,车子叮铃铃地响着从人群中穿过。
农药厂污染太厉害了,难闻的气味越来越重,尤其在夏天,沿着杭州路河蔓延上来,与染料厂的各种颜色的废水汇合,流向大海。没有人抱怨,社会主义建设嘛,就应该蒸蒸日上。近几年治理环境污染问题,这些工厂全部搬家,不见踪影了。
晚上九时过后,杭州路两旁的铁中站挤满了人,大部分是纺织姑娘,国棉一厂国棉二厂三班倒,到下班时间工人蜂拥而出,公交车停下,半天走不了,车上人满了,车下还在向上挤。车上感叹:这车潜力太大了,应该制成橡胶车厢!这时候最好不要去坐车,坐车要挨过高峰期。
发电厂发电量不足,大多数工厂不是早中晚三班就是两班。当然白班的人最多,杭州路十六号的四方机厂早上更热闹,每天,上班人流汹涌而来,过马路时挡住了电车。
司机仔细观察,一有空隙立即通过,上班人流遭堵,很快形成一个方队,电车稍慢,人流立即争抢,又过去了。
电车见缝插针,过马路人一犹豫就果断启动,挡住人流,几辆车鱼贯而过。但稍有破绽,下一个方队又汹涌而过……这仿佛是一个游戏,工人师傅与司机师傅从不打架,总是互致歉意。
四方机厂大门斜对面是“四趟房”,属杭州路四十五号,人称工厂职员宿舍,内有四十户。好长一段时间,这四趟二层楼是远近唯一的楼房。建于一百多年前。
开始是四座一层楼,是德国人的仓库,日本人来后,又加上一层,住人,成为现在这样式独特的二层楼。日本人走后,住进不少工厂的工程师、车间或科室主任。
四方机厂医院化验室赵叔叔住在我们家对面,以前晚上深夜,医院来了需要化验的病人,就有人在楼下叫他,大声不断地直呼其名,把我从梦中惊醒,楼下的人不停地叫,赵叔叔推门出来,随那人去医院了。
我常想,如果宿舍再大一点,是“八趟房、十趟房”就好了,可以将工厂精英尽揽于此。我父亲一九四七年搬来,与母亲参加了市政府举办的“集体婚礼”,定居下来。因距马路太近,父亲怕我被车压着,想换到东山宿舍住,祖母则怕父亲上班太远。
其实住工厂门口对父亲是相宜的,他似乎分不清工厂和家,也不分白天黑夜,泡在工厂,于一九五五年累死。我却一直未出车祸,杭州路车祸不少,最惨的是20世纪90年代,一辆电车从北岭滑下,刹不住车,蹍死了一对年轻的母女。
四趟房有围墙,北墙外是一片沃土,长度与我们的楼长相等,宽向南伸,与工厂门口齐平,总有几个篮球场大。东头有两间小屋,泥墙,住着一对老夫妇。老头姓匡,种着这一片地,有油绿的蔬菜,金黄的麦子,田中央还有一口深井。
临平安路是一条挺深的沟,下雨天那雨水从远处浮山一直流到杭州路,深沟一转弯,就是我们宿舍墙外的小沟,石头砌成。那水要流一个星期。雨后小沟流水吸引了许多孩子,流水冲下厚厚的细沙,孩子们把沙抄起来,筑成坝,截住水,后边的孩子也用沙筑坝。
前边蓄水多了,扒开放水,冲击后边的沙坝,玩得兴高采烈。一九七〇年,匡老爷子早与妻子回原籍了,工厂在这块地上盖了一座七层楼,还拐弯盖在杭州路一段,将宿舍第四趟楼遮得严严实实,高处不时泼下脏水,楼下一片狼藉。
50年后的2022年这筒子楼拆掉了,建了花园,四组重见天日,破楼在阳光下楚楚可怜。四趟房楼头东边原是一大片场地,我小时候踢过足球,一九六七年工厂在这里盖了个大棚,成为工厂职工自行车停放地,将四趟房铁壁合围,至今仍堵在楼头。
杭州路与嘉兴路交接处,还有一处小楼,不知是日本人还是德国人建,从建筑风格上看应是日本人。曾为平安路派出所。
日本占领青岛时,里面住着日本士兵,他们的任务之一是抓捕从工厂偷东西的中国工人。
我一个同学告诉我,他的伯父曾与一人将铁器装进拉粪的小推车内,推出厂过了马路,小车太沉歪倒了,因车内铁太多,一时抬不起来,恰巧一个日本人从门口出来,见状疑心起来,同学伯父撒腿就跑,不敢回家。
过了些日子,回家听说日本人来过。再换个名字又进了厂,那个合伙人大约被抓了,估计活不成了。
老派出所北边是邮政局,当年是木结构房子,木柱,木门,木头地板,木头柜台,可以寄信拍电报,寄包裹。门口木头报栏,每天换各大报报纸。
营业厅后边有个篱笆,来了包裹报纸,从竹门进去,再搬进屋子。80年代初我表哥就业于此,动手搞革新,从墙上开窗,伸出传送带,来了货不用搬了,直接传送进屋。
他被评为革新能手,他的放大彩色照片挂在四方照相馆橱窗内,丰神俊逸,神采飞动,引来许多大姑娘小媳妇窥视,当然表哥非礼不视,他已有良匹。
杭州路顶头是青岛十七中,每年夏天,这里成了高考的考场,满街停着小轿车,拥挤着送考生的家长。当然青岛铁中也是考场,现在叫六十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