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我终于踏上了向往已久的格聂牧场徒步之旅。格聂牧场位于四川甘孜理塘的沙鲁里山脉深处。那里的格聂神山，是藏传佛教中二十四神山中的第十三女神。

关于徒步我也算是有不少的经验，但重装走高海拔的长线路还是第一次。我反复在网上查询攻略，一笔一笔在本子上写下所有能想到的装备以及补给，还仔细地预想了这些天可能遭遇的情况和天气变化。然而，九死一生的经历，却还是给我上了这辈子最难以忘却的一课。

01

失去光源

暗夜狂风中的绝望

这次走的线路全程约62千米，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是一条很有挑战的线路。计划5天走完，预估以我的体力和经验，应该不成问题。而且攻略显示，每隔十几千米就有营地可供补给和扎营。

把清单逐一勾好后，将装备摊开在地板上仔细检查。保暖是一定要做好的，这个季节的川西温度低得可怕，我特意选了可抵御极端低温的衣物和睡袋。电量续航方面，准备了太阳能板、多个充电宝、运动相机电池、两部手机，以及足以续航一周的手表。食物方面，精确计算后，带足一周的干粮。

除此之外，我仔细查过路线所在区域的天气预报。数据显示，这半个月来都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未来一周的预报更是大晴天。这一切让我觉得，路途上的风险似乎都变成了可控因素，所以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期待。

选择一个人出发，心里存着侥幸。过往的徒步经验告诉我，这种热门线路上会有很多驴友，营地里也会有别的人扎营，不会有什么风险。可是我完全没想到，格聂最适合徒步的季节已经过去。在这萧瑟的高原上，低温和风雪已经让人望而却步。此时已过了放牧的季节，就连山上的牧民们也已经下撤回家。沿途只剩下几座摇摇欲坠的木屋，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人来过的痕迹。

前往格聂的拼车途中，我认识了一个从长沙来的男孩，他也是独自重装出发。细聊后得知，他刚大学毕业，比我小好几岁，我便叫他弟弟。他在网上看到这条线路风景很美，就来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正是因为我们俩都经验不足，后来才陷入了困境。

我和弟弟一路同行。可能因为年龄的差距，或者两个人都很内向，彼此并没有太多交流。一路上，我们没有遇到任何人，所有的营地都已经人去屋空。到了夜里，高原静谧得可怕，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无尽的黑暗。

走到第三天，肩上的负重快要超出我的承载极限。每走一步，都感觉背包似乎更沉了一分，压得我喘不过气，必须全神贯注地调整呼吸，才能勉强承受这个重量。

走到第五天，海拔已经来到4600米。今天陡峭的爬升，累得呼吸变得困难。但想到路程只剩十几千米了，再坚持一下，明天就可以出山，我又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

我们准备在海拔4600米的山脊上扎营，度过在格聂的最后一晚。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周围群山环绕，便兴致盎然地和弟弟讨论明早会不会看到日照金山。然而谁也没想到，一场关乎生死的致命危机，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气温越来越低，我放下沉重的背包，翻出睡袋准备扎营。站起身的那一刻，手上的头灯突然灭了。我纳闷，在之前经过村庄的时候，头灯是充好了电的，没理由这么快灭了。出故障了？我随口让弟弟递充电宝。可他掏出的充电宝也毫无反应。这怎么可能？明明也是补充过电的。

四周一片漆黑，刺骨的寒风让人无处可躲。白天最令人心驰神往的美景，在黑暗里仿佛变成了恐怖的炼狱。我用最后的体力拖着包躲到一块大石头后，翻出所有的电源，只想赶紧把光源搞出来，扎好营一切都好说。可我绝望地发现，几乎所有电源都耗尽了。

我喊来弟弟，他带了3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还有低温电源。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他，可不知是高海拔还是低温的原因，所有电源都变成了冰冷的砖头。只有我的手机还有可怜的30%的电量。这一刻，在这黑洞般漆黑的高原上，没有光源的恐惧瞬间沁入骨髓。

风越来越大，我们只能摸黑扎营。借着微弱的月光，铺地垫、拉内帐、踩地钉、扎风绳……每一步都让我力竭。偶尔打开手机屏幕借着一点亮光确认位置，但不敢多用，那30%的电量是明天走出大山的唯一希望。

终于把营扎好，帐篷歪七扭八。钻进睡袋，还好带的是能扛极限低温的睡袋。我把希望寄托在太阳能板上：明天天亮，只要有一点电，能看轨迹，慢一点也能走出去。

当夜，在体力耗尽的极限状态下，我竟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昏睡了十几个小时。这一夜，只迷迷糊糊听到大风拍打帐篷的声音，但我醒不过来，反复沉睡。是疲惫？是高反？还是什么？这是我第一次经历完全失控的情况。心里明明知道危险，却控制不住地昏沉。还好一夜平安。

02

风雪绝境 食物告急

那一夜的叩门声

第二天醒来，我听到帐篷外传来零星滴答声。带着不好的预感，缓缓拉开帐篷拉链，心里一沉。

完了。

目光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完全覆盖了来时的路。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5米。过往有限的徒步经验告诉我，在高海拔地区，最可怕的就是大雾——这下我真的慌了。云层很厚，压得很低，没有消散的迹象。帐篷上那滴滴答答的拍打声，每一下都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望着外面末世般灰蒙蒙的景象，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开机。昨晚为了省电特意关机放进了睡袋里保温。屏幕上显示仅剩的20多的电量，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意料之中，没有信号。我又赶忙关机，一丁点的电量也不敢浪费。

我尽可能稳住心神，分析状况：不能再前进了，没有电量看轨迹，在这种天气乱走，显然是死路一条。太阳能板此刻已经完全没有用处，只能等雪停，充上电再走。但雪会停吗？什么时候停？如果一直不停，又该怎么办？原地一直等待吗？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结果，我决定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万幸的是，我们扎营的地方附近有水源，只是高山上的气罐火力太弱，水烧得慢吞吞的，咕嘟了好久才喝上一口热水。

打开补给包，心里一沉，三个面包、几颗鹌鹑蛋、一些巧克力和半瓶可乐，这些就是我所有的食物。弟弟那边还有些面条米饭，但在这种环境下很难煮熟。我们把食物集中分配，计算能撑多久。算着算着，两人都沉默了——我们的食物实在剩得太少。

被困第二天的中午，雪越下越大，气温越来越低，我们寸步难行。低迷的气氛笼罩着我们，这一整天，两人各自窝在帐篷里，几乎没有交流。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体会“度日如年”。在这狂风暴雪的高原上，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渺小——生死仿佛只在大自然的一念之间。我害怕暴风雪会把我卷下悬崖，害怕低温会让我冻死，害怕迷路后连救援队都找不到我。更让我恐惧的是，这次行程我谁也没告诉——父母反对我玩户外，只有一个驴友知道我的路线。所以，短时间内，根本不会有人来救我。

一整天，我只能听着帐篷外雪花的拍打声，在焦虑中度过。

下午，天空泛起反常的灰调，大雾浓重，云层几乎压到山脊。我看了眼手机——才下午两点，天却要黑了，这显然是极端天气的征兆。我喊弟弟，他许久才应声，说他刚才又昏昏沉沉睡着了。庆幸的是，他没出现高原反应，否则在这种环境下无疑是致命的。“这天气不对劲，不能再待在这了。”我提议去昨晚路过的牧民木屋避一避，“你在这等着，我先过去看看。”

我把所有的保暖衣物穿上，走出帐篷。刚穿好鞋子，呼吸就变得困难起来。这一夜在海拔4600米的低温中煎熬，体力消耗大，吃得又少，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我艰难地走向木屋，脚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显得如此刺耳。幸好木屋门没有锁，我们可以进去避一避。把东西和帐篷全部收好后，我和弟弟一人抬着帐篷的一角，踉跄地搬到木屋里。

进了木屋，四下打量——这应该是放牧时节藏民临时驻扎的据点，里面有简易的炉子，地上散落着一些碗筷和简单的衣物。我让弟弟在屋里安顿，自己去寻找可用的物资，幸运地捡到了一些干柴。我们带了火源，这下既能避风又能取暖。可惜我们不懂藏区的火炉怎么用，点燃柴火之后，小屋里升起浓浓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折腾半天，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屋里漆黑一片。

“睡吧，”弟弟情绪低落，蜷缩在炉子的另一侧说道。

他把小屋的门关上，我又起身把门打开并说：“不能关门，屋里全是浓烟，这样睡着一定会一氧化碳中毒。”

“中什么毒啊？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他有些激动：“门不关上，我们不得冻死在这儿？”

我对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感到诧异，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他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劲。他起身又把门关上：“不能开门，我冷。”

我据理力争：“不行，你听我的，屋里这么多浓烟，睡着了一定出事。”我再次把门打开。

这次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低气压就这样笼罩在我们之间，我们各自蜷缩在自己的睡袋里，迷迷糊糊地睡去。良久，似乎浓烟散去，我起身关上了摇摇欲坠的铁门。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太久没进食的我，被胃部的一阵绞痛叫醒。我捂着肚子蜷缩在睡袋里，昏沉中摸来了我仅剩的一口可乐喝下。疼痛渐渐缓解，我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朦胧中，一种有节奏的拍打声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我猛地清醒：这不是梦！那声音正叩着木屋的门。刹那间，我浑身汗毛竖起，冷汗浸透全身！我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狂跳。

“弟弟，你醒了没？这是什么声音？”我问道。

“肯定醒了，已经拍了半天了，”他小声回答。

我们谁都不敢出去查看。是风？风能拍出这样的节奏吗？是人？这荒山野岭，半夜怎会有人？是熊吗？听说格聂有熊和狼群出没……恐惧吞噬了一切。我忘记了疼痛，忘记了饥饿，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我们要一起去查看一下吗？”我说。

“不要出声，就这样待着吧，”他谨慎地回答道。

我知道他也濒临崩溃。我害怕地把头蜷缩在睡袋里，尽管这样闷得喘不过气。渐渐地，拍打声小了，最终归于寂静。

但我再也睡不着了。我摸出手机，电量不到20%，没有信号，它和砖头没什么区别。我不再节省电量，打开了备忘录。我在备忘录里简短地写下了我的遭遇，接着写了很多说给爸爸妈妈的话，以及很多我这一生未完成的遗憾。我想，如果真的长眠于此，这条备忘录就当是“遗书”吧。

可末了，我又把字一一删除。我想活着。

就这样在绝望和折磨中度过一夜，天渐渐亮了。

03

生死转折 破釜沉舟

格聂雪山中的极限自救

被困第3天，木屋的小窗透进来第一缕光的时候，我起身找弟弟讨论接下来的计划。

我想了一整晚，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困在这里，补给会耗尽，体力会透支，天气只会更糟——这无异于等死。昨夜的经历已让我濒临崩溃。这个季节，不可能有牧民上山；等救援？更不现实，甚至都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提出下撤，回到上一个营地，距此12千米。那里海拔低，且附近有牧民和游客，走到那里就安全了。

弟弟反应激烈：“你在开什么玩笑！回撤？你看不到所有的山路已经被积雪覆盖了！我们没有轨迹！没有电源！如果迷路了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可是我们在这里和等死又有什么两样？剩下的食物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你看看云层，再不走，暴风雪真的要彻彻底底地压下来了。”

“不行，不能走。死在这里也比死半路要好！”

我们爆发了同行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谁也不让着谁。

争吵过后，我走出木屋冷静片刻。我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也不对。我们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最该做的是统一战线。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到屋内，主动道歉，承认我们各有道理，但下撤是唯一的希望。

我们终于冷静下来，认真商量，并最终决定下撤。

我们一起制定了计划：我开路，他在后面校对。万一我们偏离了正确的路线，两人商量着走更稳妥。沿途做好记号，实在不行就凭记号返回木屋，等待救援。

为了尽量减轻负重，我们只收拾了必备品后就出发了。临走前，我在炉子上压了一百块钱，感谢牧民的收留。关上门，我深深地朝着木屋三鞠躬，感谢它在我们最无助危险的时刻，给了我们救命的栖身之所。

回撤的路已经被及膝的积雪覆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幸运的是，雪没有继续加大，下撤的方向也还算清晰。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我一刻不停地向前走，中途没有休息。随着海拔越来越低，风雪也渐渐停了。原来不是整个世界都像末日一样可怕，只有高海拔的极端天气，才如末日般险恶。一路走着，当我看到前方几千米外的村庄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整个人瘫倒在草地上。

我活了。

这一刻，没有狂喜，只感到一种巨大的平静席卷了全身。我想要流泪，这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确定——确定我与这个世界依然存在着联结。

爬起来继续走，最后几千米，我的身体已经濒临虚脱，但我的脚步却越来越轻快。当我真正走近了，见到村庄、车子和牧民的那一刻，回头望去，那座差点将我吞噬的雪山依然静静矗立，庄严而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是幸运的。刚到村庄就遇到两位来自云南自驾的大哥。我顾不上面子，直接拦车求助。

在回城的路上，我们所在的高原起了恐怖的暴风雪，海拔4000多米的地方，大雪厚厚地压下来，能见度几乎为零。如果留在山上，我们必死无疑。车里，我和弟弟不禁庆幸：这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

前路依然漫长，充满未知。但我会永远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那场风雪带来的影响，没有随着我走出那座山而结束，它永远沉淀在我生命的底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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