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池州城不过数里，便望见了齐山。说是山，其实算不得高，更谈不上险，只是一座小小的山丘，静静地卧在江南的平野上。然而名气却大得很，大约是因为杜牧曾在此登高，岳武穆也在此驻马的缘故吧。

我选了个春雨潇潇的上午去登。天色灰浅浅的，云淡而薄，像蒙着的一层轻纱。山脚下有座石坊，上书“齐山”二字，笔画遒劲，听说是包拯的手迹。石坊旧了，青苔爬上了柱脚，绿幽幽的，添了几分苍古。

上山的路是石阶，窄窄的。两旁的树已吐出新绿，春意萌动，树叶把雨丝摇成细碎的珠子，簌簌落了一地。空气里有种清冽的甜味，是草木混着泥土的气息。贴地而生的是成片的二月兰，开得清姿绝尘，让人一见生喜。走不多远，便到了翠微亭。亭子是后修的，但形制古朴，飞檐翘角，倒也耐看。据说岳飞当年曾在此小憩，望着远处的长江，发出“好水好山看不足”的感叹。如今凭栏远眺，长江只剩一线，隐隐约约，像条灰白的带子。近处是田畴村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与雨雾交融，又被风吹散。

亭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花落的声音——一片带着雨滴的紫藤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擦过石栏，轻轻落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叹息。这声音在喧嚣的城里是断然听不见的。这份静谧，带着几分诗意。我想，古人所说的“山静”，大约便是这般光景了。

再往上走，山势稍陡。路旁有块巨石，上刻“小九华”三字。石头生得奇，层层叠叠，像是累起来的。石缝里长出些不知名的灌木，根茎虬曲，花色各异，显出倔强的样子。这样的石头在齐山上很多，或蹲或卧，或立或斜，各具姿态。它们沉默着，却仿佛有许多话要说。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平台，名为“登高台”。杜牧当年“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的诗句，大约便写于此地。台不大，却正对着长江。江风浩荡而来，吹得衣袂飘飘。忽然想起，千百年来，有多少人曾站在这同一块土地上，望着同一片江水？他们来了，又走了；他们笑了，又哭了；他们得意，又失意。山还是这座山，江还是这条江，而人呢？有的已荡为云烟。

我在台上站了许久。雨渐渐停歇，整座山都被雾气笼罩着，神秘而厚重。远处的城郭依稀可见，朦朦胧胧，像一幅未着色的水墨画。下山时遇见几位老人，拎着鸟笼，慢悠悠地往上走。他们大约是常来的，脸上有种安闲的神情，与这山的静默十分相宜。

下到山脚，回头望去，齐山静静地立在薄雾里，沉沉的，像在想着什么心事。我想起古人的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我不是什么“经纶世务”的人，但这一上午，确也暂时忘却了平日的烦扰。山的好处，大约便在这里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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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池州市传媒中心 作者：周兰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