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遥忆桑伊
(1966年11月3日-1968年2月2日)
走 进 桑 伊
雅鲁藏布江顺喜马拉雅山脉由西向东流淌,行至西藏山南地区扎朗县孟嘎如渡口时,由于江面变得宽阔了,原本狭窄的江水路过这里时,水流平缓。我们从孟嘎如渡口乘农场的机动船顺流而下,要到对岸的桑伊区去。农场党委将郑州进藏的100多名青年学生集体安置在那里,开垦桑伊的大片荒地。
农场的机动船不大,平底,船两头微微向上翘着,每次可坐20多人。这是只燃烧柴油的运输船,浓浓的黑烟从马达边的烟筒里冒出来,船体虽然有些破旧,却十分稳当。船是露天的,这种没有顶篷,也没有桅杆的机动船,在当时已是相当“现代化”了,我们坐在船上,两岸山峰一一从眼前掠过,大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豪情。江面上时有藏胞驾着牛皮船顺流而下,颠簸在波浪上,忽而被推上浪尖,忽而又没入水中,似乎沉入水底一般。我们坐在机动船上,看着牛皮船在波涛滚滚的水面上飘荡,心儿随着牛皮船起伏,生怕小船被巨浪打翻。那驶船的藏族汉子却是洒脱自在,两船顺流而下偶尔相遇时,还能听到牛皮船里传来高亢、粗犷的江上号子,让我们惊诧不已。
从早上乘船,直到下午四时左右,船才在江北岸边停下。前来迎接我们的是农场驻在这里的四连的藏族工人。他们赶着八九辆大马车,每辆马车都套了三匹马,马儿的鬃毛上系着红绺子,十分漂亮。马车一字儿排在江边,十分壮观。猛地见到这么多的马车,支青们十分兴奋,自小在城里生,城里长,很多人从未坐过马车,更没有见过马车队的阵势。几个支青走到马车旁,轻轻地拍拍马屁股,又赶紧缩回手。江岸上,人欢马叫,热闹非凡,大家纷纷把行李装在马车上,又争先恐后地爬上马车。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乘马车,感到很新奇。江边都是沙滩湿地,马儿奋力地抬起蹄子,一步一个沙坑,马车轮胎碾在潮湿的江滩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马铃儿一路叮叮当当,欢快地朝北岸的一片树林驶去。
坐在马车上,眺望远山原野,这里很是气势不凡。远处是终年不化的雪山,隐约可见山势险峻,云雾缭绕,雪山脚下伸展出一个扇面的平坦山谷,土地肥沃。谷中的树林里露出寺庙的一角,风儿送来古刹悠扬空灵的钟声。树林对面,可以见到成片的藏式土房。一派祥和瑞气。
这就是我们到达的目的地,西藏山南地区扎朗县桑伊区。
初到江北岸的桑伊区,没有现成的住房给我们住,一座装粮食的喇嘛庙被腾出来了,我们全连100多人全住了进去。
这座喇嘛庙呈回字形天井式,中间是个天井,上下共有三层,每层一圈有十几个房间。天井有半个篮球场那般大小。我们60多个女支青都住在三层,男支青住在二层,一层安排了炊事班和连队的仓库。
天井的左侧靠石梯处有一眼水井,因离江近,水井的水位很高,井架上有个辘轳,可以手摇着辘轳打水,也可以蹲在井边,不用辘轳,直接用一只水桶把水提上来。水井年代已久,井台上的石阶光滑玉润,圈井的青石砌得方方正正,井口有一米见方,打水十分方便,而且水质很好,清冽甘甜。在以后的劳动中,我们常以此水来解渴,没有人闹过肚子。
农场张政委带着政治处几位干事渡过雅鲁藏布江,来到我们住的喇嘛庙。没有大一些的房子,三楼平台是我们集中学习开会的地方。我清楚地记得那是1966年12月28日的下午,我们100多人坐在三层楼的平台上,张政委代表山南农场党委郑重宣布,成立西藏军区生产部山南农场青年连,成立青年连党支部,支青们被分成四个排,一、二排是男支青组成,三、四排是女支青组成,并宣布了连、排、班长的名单。王渊义任政治指导员、康继烈任连长,贾大伦等任副连长,我及张志萍等继续当班长。
张政委宣布,青年连的任务是:协助农场四队的藏族职工,耕种沿雅鲁藏布江畔的4000多亩土地。
我所在的四排十一班被分到喇嘛庙三层南边一间朝阳的大房子,大约有40多平方米,屋子的中间有四根木头柱子顶着屋顶。喇嘛庙的墙厚又敦实,每间房间没有统一的模式,一个房间一个样。我们班的这间房子四四方方,走进房间,由于面积大,屋里显得空荡荡的,四根顶柱稳稳地立在屋子的中间,我用力推了推顶柱,纹丝不动。朝东的一边开了一扇门,木板拼成的门,许是年代太久,门板上的裂缝有拇指宽,冬天的寒风毫无顾忌地从门缝中吹进来。
再仔细看看,只见屋内墙上有许多色彩斑斓的油画,大家希罕得不得了,在内地可从未见过墙上画油画,大伙儿放下行李,先去看壁画。画面上人头马面,牛头蛇尾,形态各异。天连地,地连天,群山峰回路转,楼塔重叠,多彩多姿。初进这间房子,看到这些光怪陆离、颇有些神奇色彩的壁画,大家都有些战战兢兢,不解其意。时间久了,也看出一点名堂。西藏壁画有着汉族壁画线条明朗的艺术特点,也吸收了印度、尼泊尔等国家壁画色彩浓重、人物夸张的特征,人物形象生动,动作优美,画上的云、火、动物、花草,自然美丽,独树一帜,具有浓郁的藏民族特色。
后来,我和班上几个姑娘把三层楼层的每一间房子都逛了一遍,每一间房子墙上内容不同的壁画都一一浏览,由于对西藏的历史文化缺乏了解和认识,我们对壁画的涵义不得其解。多少年以后,我到拉萨的布达拉宫参观,才粗浅了解了西藏壁画丰富的内涵,以及它在西藏悠久文化历史长廊里的重要地位。
藏民族是个聪明睿智的民族,在墙上作油画有着悠久的历史。已弄不清从哪个朝代开始,一些优秀的民间画师,把西藏历史上一些著名的事件、变化、人物传记、风土人情、优美传说等用壁画的形式保留下来,壁画内容涉及社会变革、宗教、历史、政治、经济等,记录了西藏不同时期的历史变迁,是藏民族文化的珍品,也是世界文化遗产的瑰宝,对于研究西藏悠久历史文化作用不菲。当时作为支青的我们并不了解这些情况。
宿舍里朝南的一边有个细长狭窄的木制凉台。又长又窄,一次仅能站两三个人,大约年代久了,凉台木头栏杆上的漆已脱落,露出纹路清晰的原木,但木栏杆很结实,人站在里边,很稳当。朝南的一面墙几乎全都被五六米长、一米多高的五六扇木屏框所代替,这些木屏框上有极精美的雕刻,浮雕的花纹极其华丽。木屏框是淡黄色间有一些紫色,至今,我没弄明白这些木屏框是什么木质材料所制成,但那些精美的浮雕却让我难以忘却。我记得有小溪边饮水的小鹿,有荷塘里出水的荷花,有一种花儿,以一朵或几朵为中心向四周攀延叶枝,缠绕枝蔓,让人搞不清它的头在哪,根在哪。雕刻线条明快,翻卷回旋流畅,我极少见到如此精美的雕刻艺术,常常独自静静地欣赏着它们,虽然时间已久,板面光泽已有些暗淡,但那栩栩如生的花草、动物,深深地吸引着我,我用手抚摸这些凹凸不平的浮雕,感觉却是丝绸般的温柔光滑。
这间大屋子因为有了这些木屏框,蓬荜生辉。木屏框外镶着玻璃,阳光照进屋内,使屋内光线充沛,十分敞亮。屋内地面很光滑,起初,我以为地上抹了一层水泥,住久了,仔细看看,却不是水泥。后来我问桑伊区的区长晋美,为什么喇嘛庙的地面如此细腻光滑,他告诉我,这是西藏特有的一种黏土叫“阿嘎”,专门用来铺地面用的。房子盖好之后,把阿嘎土铺在地面和屋顶,砸平后即可以使用了,日久不裂缝,浸水后反而更平整光洁。
墙右侧留了一个小门,可以通向外边的凉台。小凉台虽然只能站上两三个人,可以并肩而立,也可以来回走动,倒也不觉得窄小。最有趣的是,站在凉台上,可以远眺桑伊藏胞居住的那些简陋而朴素的泥土房。凉台前方,住着一户藏胞,是我们的近邻。在桑伊的日子里,每天从地里劳动回来,总能看到这家的阿佳拉(藏语:大嫂、大姐)在房前屋后忙忙碌碌,时间久了,彼此熟识了,虽然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从未有过来往,站在凉台上,偶尔目光相遇,阿佳拉羞涩地抿嘴一笑,向我们招招手,我们也朝她挥一挥手,彼此像多年相识的老朋友一样。
喇嘛庙分三层,每层的房间都是相连的,由于中间是个天井,无论从哪一层都可以看到每层楼的每一个地方。连接一、二、三层的是每层的两个木板楼梯。这些木板楼梯设在回字形庙宇的角落处,十分隐蔽,刚开始住在这里,我们不熟悉地形,常常在楼层内转了几圈,却找不到下楼的通道。出了十一班的门,向左拐,不出十步是一个楼梯,藏在两个楼层的夹缝里,不仔细看,不知道是个上下楼梯。楼梯大约长两米左右,可以下到二层楼。这个楼梯很别致,全是厚木板制作的踏板,但梯子是直直地上下,几乎垂直90,下边人的头能顶住上边人的脚,非常陡。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楼梯设计成这个样子。每次走过这个小楼梯,我都小心翼翼,我个子高,上边怕碰着脑袋,下边怕踩着别人的头。住在这里一年多时间,我们十一班的姑娘们,上上下下,在这个小梯子上走过无数次。有几个姑娘不小心一脚踩空,从楼梯上骨碌下来,那时大家穿得厚,也不觉得疼,都说是坐了“滑滑梯”。
刚搬进这里,新来的副连长贾大伦来到我们班,看了一下住房,他一本正经神神秘秘地说:“这房子是喇嘛死后升天堂的地方,你们住进去,要做噩梦的!小心喇嘛缠着你!’
贾连长是个四川籍的老兵,性情温和,平时极爱逗乐、开玩笑。他煞有其事、神秘兮兮地说完这几句话,看着我们个个目瞪口呆的样子,扭身就走了。吓得班里的几个南方姑娘直往后退,跑到连部找连长要求换房子。连长说,你们自己去看看,哪个班的房子比你们的好?我们到各个班转了转,比较了一番,大伙儿感到,三层楼女支青的房子还是要好一些,宽敞、明亮、采光好,二层的男支青住室阴暗、潮湿、不通风。三层楼房的房间比较起来,还是我们班的房间大,干燥又朝阳,通风又好,于是,十一个姑娘欢欢喜喜全部搬进了“升天堂”。
没有床,在地上铺上麦草,再铺上被褥,就可以睡觉了。11月底,西藏已进入滴水成冰的冬季,尤其夜晚寒冷异常,但姑娘们挤在一起,年轻人火力旺,晚上倒也没感到有多冷。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十一班一直住在这个“升天堂"内,在屋子里读书、学习,洗漱起卧,谈笑嬉闹。白天这间大房子里,光线充沛,到了夜晚,从未见有任何魂灵光临。
站在我们班宿舍里的小凉台上,朝南望去,桑伊小镇土黄色的藏式平顶泥土房密密匝匝,静静地伫立在江畔的桦树林中。那时桑伊镇约有百十户人家,大都是藏胞。平顶土房的四合小院,错落有致。清晨成群的牛羊从小巷里涌出来,小蹄子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尘土扬起来,太阳都变成土黄色。到了晚上,落日余晖中,每家每户升起如雾的炊烟,炊烟袅袅地飘向树林间。夕阳下,老牛驮着落日踽踽行走在乡间小道上。霞光里,鸟儿归林,林中一片嘈杂,啁啾,牛羊入圈,小羊咩咩、老牛哞哞的呼唤声回荡在小镇的上空。待月儿东升,一片银辉洒在树梢上、屋顶上,藏式小屋内,若明若暗的小油灯眨着朦胧而柔和的光,闪闪烁烁,令人迷离,给人以无尽的遐想。
偶遇细雨飘飘,小镇上空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纱,屋檐下的雨珠儿敲打着地面,青石阶便奏起悦耳的乐曲。小镇土房石屋古朴、典雅,小巷纵横交错,散发着原始的清静、幽美。在桑伊劳动间歇时,我经常站在平台上,眺望着小镇,看它日出日落、霞起云飞,看藏胞们在这里生活劳动,像一幅幅古朴幽静的画卷一样,展现在我的眼前,置身这里仿佛回到五千年前祖先们生活的地方。自小在城市生活,人员嘈杂,住了十几年鸽子笼似的楼房,第一次住进这人迹罕至荒山僻壤的喇嘛庙,大伙儿都充满了好奇心。去西山砍柴,我们班的几个姑娘常常到喇嘛庙西边的山坡上,站在山岗陡峭的岩石上,登高远望,桑伊喇嘛寺庙群的雄姿尽收眼底,在这里与置身于喇嘛庙之中是两种意境,两种感受。身在庙内,有“不识庐山真面目”之感,登上高坡,心胸豁然开朗,思绪随之变化万千。
冈底斯山连绵起伏的山脉像欢畅的流水一样,一泻千里,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这稍稍的小憩,地壳缓缓伸展出一个扇面,出现了一个几十公里长的山谷,当地藏族同胞称之为海不日山谷。山谷面对着的是雅鲁藏布江。江面烟波浩渺,浪花飞溅,似一层薄雾笼罩在江面上。江水翻卷着涌起千万个漩涡,水流旋转,迅速展开又急急地奔涌而下。江畔平坦而开阔,成片的白杨树、柳树中间就是西藏历史上最著名的寺庙群——桑伊寺。我们住的那座庙,只是众多庙宇中的一座,叫扎仓,是喇嘛们谈经论学的地方,也就是今日称之为“学校”的地方。
从山坡上俯瞰桑伊寺,别是一番景致。晚霞中,灿烂的霞光映照着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寺庙群,它们零乱地坐落在江畔的沙滩上,半山坡上,静寂、庄严,鸟雀从林中穿过,惊起一阵小鸟的鸣叫。已是倦鸟归林时分,虽然多数寺庙已经倒塌,草丛中,山冈上,残存的石桩、石阶、断壁残垣突兀,依稀可见当年古木参天,苍松翠柏,庙宇恢宏的气势。想象得出当年这个规模庞大的庙宇群,依山而筑,院落幽静深远,雕廊水榭,亭阁楼台鳞次栉比,楼层起伏错落的盛况。在这荒山僻壤之处,为什么会有如此大规模的建筑群,什么时间修建的?为什么要在这里修建?从山坡上走下来,踏着松软的沙地,许多问题在我的脑子里旋转着,不得其解。
十班的姐妹们
郑州来的这批学生中,从没有人到过西藏,更没有人进过喇嘛庙。暮色中宏伟壮观的寺庙群不仅使我们大开眼界,也给了我们神秘之感。当年这些庙宇建成后,这里应该是西藏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可以想象出当年车水马龙、商贾如云的盛况。但是连年的战火,人为的破坏,这些已不复存在,我们的眼睛看到的,只是个荒凉的山谷,不通电,不通汽车,不通邮,没有公路,没有自来水,唯一通向外界的是农场的那条机动船,隔上十天半月,给我们送来一些已是“旧闻”的报纸。
安顿下来之后,稍事休息,我们便开始了新的生活。连队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成连、排、班建制,每天清晨出操跑步,白天下地干活,夜晚组织学习。集体就餐,分班休息。一人一把铁锨,一人一把镰刀,这就是我们的劳动工具。从此后,我们用铁锨,春天在江畔的土地上打田埂、锄草,栽种防护林;夏季在江畔修河堤,挖水渠,引雪水灌溉麦田;秋天用镰刀在江畔抢收小麦和青稞,将粮食入仓;冬天上山砍柴,在江边清塘,修路。铁锨和镰刀,成了我们在喇嘛庙时特殊的伙伴。
桑伊,是我们走进社会的第一站。在这里,我们挖起了人生道路上的第一锨土,开始懂得了劳动的艰辛,收获的喜悦。在这里,我们开始了解西藏,并且将自己的一生紧紧与西藏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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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代出版社出版
总策划:吴江江
责任编辑:张晶
特约编辑: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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