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贵州省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所长邢启顺

2025年10月17日，联合国旅游组织在安吉举行“最佳旅游乡村”颁奖仪式，公布了2025年“最佳旅游乡村”名单，贵州黄岗村入选联合国旅游组织第五届“最佳旅游乡村”，成为贵州首个获此国际殊荣的乡村。

“藏在深山人未识”的侗寨黄岗村，为何受到国际组织青睐？近日，贵州省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所长邢启顺就此接受了“东西问”专访。

资料图：航拍黄岗村。吴光辉 摄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记者：从“藏在深山人未识”的侗寨，到站上世界乡村旅游的舞台，为什么是黄岗村？

邢启顺：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县双江镇黄岗村，是有着800余年历史的侗族古村落，侗族款约习俗、“寨老制”与旅游合作模式有机相融，传统智慧在当代社会治理体系中发挥着独特作用。

黄岗村被誉为侗族文化的“活化石”，其文化保护不是静态博物馆式的陈列，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活态传承。

从文化内涵看，黄岗村侗族大歌的活态传承，在发展范式上，是以非遗整体性保护带动乡村振兴的典范。

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侗族大歌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黄岗村是侗族大歌主要发源地之一，有“男声侗族大歌之乡”称誉，在这里，唱歌是村民的日常生活，有着“饭养身、歌养心”的侗家传统。

黄岗村同时也是侗族古老“稻鱼鸭”生物工程农耕文化保留地，有一套传承千年的农耕文化体系。村里稻、鱼、鸭共生，鱼儿松土、鸭子除虫、粪土肥田，形成一个生态闭环，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

黄岗村森林覆盖率高，山间溪流清澈，梯田层叠，保留了“山水相依、田寨相连”的原生态美。原生态风貌得益于封山育林的古约和村民的自觉保护。

当地将传统禾仓改造为保留外观、内部现代化的“禾仓美宿”，既保护了文化景观，又满足了游客的舒适需求。

黄岗村以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生态智慧为根基，通过创新旅游模式和独特的治理体系，走出了一条既能保护传统、又能改善民生的可持续发展道路。

资料图：黄岗侗寨的村民为外国游客演唱侗族大歌。 记者 周燕玲 摄

邢启顺：黄岗村能守住“活态生活”，关键在于构建了以社区为主体、文化为根基、创新为动力的“内生型”发展模式。将文化、生活与旅游三者深度融合，形成了一个自我更新、充满活力的有机整体。

村寨巧妙地利用了本地的治理资源，将其与现代制度相结合，确保了村寨在旅游发展中的主体地位和决策权。

黄岗村的“寨老+村规民约”和“村两委+寨老”的协同治理模式，让保护与发展成为村民的共识和自觉行动，形成了“小事自治、大事共治”的格局。通过“寨老”和“鼓楼议事”，村规民约传统智慧确保了发展决策符合社区整体利益。

村寨将传统元素与现代消费需求相结合，创造出既有文化底蕴又具吸引力的新业态。年轻人返乡创业，开办民宿、餐馆，组建歌队，利用新媒体(如“火塘姑娘”等自媒体)传播文化，将传统资源有效转化。

黄岗村在“内生型”发展中，还确保发展红利由全体村民共享，如通过合作社统筹旅游收入，在全村范围内进行分配，使村民成为发展的主体和受益者。

黄岗村发展的成功之道，在于通过独特的治理体系保障社区的主体性，通过活态传承维系文化的生命力，通过创新转化激发发展的内驱力。

记者：与欧洲乡村博物馆、日本里山、亚太原住民社区等相比，黄岗村的差异化优势在哪里？

邢启顺：黄岗村是“生活场”而非“展示馆”。欧洲许多乡村，如法国的普罗旺斯小镇、意大利的托斯卡纳乡村等，以其保存完好的历史风貌和艺术氛围著称，像一个精心维护的“露天博物馆”。游客前来是为了欣赏风景、感受历史沉淀。

黄岗村的核心不是“被观看的风景”，而是“正在发生的生活”。

侗族大歌是当地村民日常交流、谈情说爱的方式；鼓楼是村民议事、乘凉、社交的公共空间；吊脚楼和禾仓是村民真实的居所和粮仓。游客可以像村民一样，春天插秧、夏天抓鱼、秋天收割，这种“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深度沉浸，是博物馆式乡村无法提供的。

日本的“里山”(Satoyama)理念强调通过适度的人为干预来维持半自然的生态系统，更偏向于一种生态管理和环境保护哲学。

菲律宾伊富高梯田、巴厘岛苏巴克灌溉系统等亚太地区的原住民社区，也拥有独特的文化和生态智慧，但在现代化冲击下，面临文化流失、人口外流等问题，其旅游发展带有“被保护”或“被展示”的色彩。

黄岗村成功地将文化传承、生态保护、社区治理与旅游发展融为一体。实现生态价值与文化价值、经济价值(如香禾糯特产)的三位一体。

黄岗村不是静态的博物馆，不是单纯的生态区，也不是被动的被保护对象，而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由内部力量驱动的“活态共生体”。

资料图：图为当地“稻鱼鸭”复合农业系统。(黎平县委宣传部供图)

邢启顺：黄岗村“以保护为前提，以发展促保护”，巧妙地将生态资源和文化传统转化为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动力，实现了生态美、产业兴、百姓富的有机统一。

村里延续了古老的“封山育林”款约，砍伐树木需经集体决策，且仅限用于集体建设。同时，村规民约严格管控建筑风貌，规定新建房屋必须是木质结构，禁止修建破坏整体景观的砖房，从源头上保护了“山水相依、田寨相连”的原生态村落格局。

传承千年的“稻鱼鸭”复合农业系统是黄岗村的生态基石，不仅保护水土，也是“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村里通过推广香禾糯种植，维系了这一传统农耕景观，使其成为旅游的核心吸引力。“春采茶、夏摸鱼、秋打禾、冬酿醩”的四季农事体验活动吸引着游客。

黄岗村开发的香禾糯、稻田鱼干、咸鸭蛋、香禾糯酒等一系列特色农产品，通过合作社统一运营，走出了大山。

黄岗村构建了“保护-发展-共享”的闭环。这就形成了利益共享的良性循环，利用传统权威和集体共识来监督执行，有效避免了过度商业化和破坏性开发，既守住了发展的底线，又将生态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形成保护生态就是保护自身利益的强大共识。

传统村落的发展应深挖自身的生态价值，无论是梯田、古树林还是独特的水系，都应将其作为保护性发展的前提和核心资源，将古老的生态智慧转化为现代可持续的生活方式。

当村落本身成为一个充满活力的“活态生命体”时，才能以独特的姿态，在全球舞台上讲述动人的中国乡村故事。(完)

受访者简介：

邢启顺。受访者供图

邢启顺，贵州省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从事民族学和社会学研究，主要研究人类学与西南民族，民族经济与社会，民族村镇旅游，民族文化产业，民族文化消费，民族社会工作、社会结构等。发表论文40多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课题2项，参与国家社科基金和省部级课题20多项。

【编辑:付子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