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温度的公众号
每天发布·或诗或文
用作者的诗意·填补生活的空白
➩没错,下一个上稿的就是您 欢迎随时投稿
◆编辑/一审/校对|兰芝草
◆监制/二审/设计|圣湖雅韵
作者简介
➥张生全(笔名河湟人岩松)1946年生人,中国农业发展银行青海省分行退休干部,经济师,西宁市曲艺协会会员,现代作家文学会会员。喜爱写作、书法绘画、音乐。著有20万字文集“湟水谣”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主编16万字青海平弦唱词“悠悠乡音润河湟”由青海民族出版社出版发行。
三月的丽江,是春风吻醒的。
女儿陪我和老伴抵达时,玉龙雪山顶峰披着银色的铠甲,在蓝天下闪耀着亘古的光芒,而古城里已是春意盎然,仿佛两个季节在此温柔地握手言和。大研古镇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八百年的碧玉,每一块石板上都镌刻着马帮的蹄印、游子的足迹、恋人的私语。我踩着这古老的琴键,每一步都踏出历史的回音,那声音穿越宋元明清,在耳畔轻轻回响。
潺潺流水是古城的灵魂,是这座城池永不疲倦的脉搏。三月的玉河水格外清澈,从黑龙潭一路欢歌而来,带着雪山的清冽与森林的芬芳,在古城中织就一张清粼粼的水网。河水穿过石桥,绕过民居,在每一户人家门前驻足,又匆匆离去,像是赴一场又一场古老的约会。我倚在四方街的石桥上,看柳枝轻扬,吹落的花瓣逐水而流,粉白的樱花、绯红的桃花、淡紫的杜鹃,都在这流水里书写着春天的诗行。柳枝嫩黄的芽苞正从细枝上探出头,与水中倒影捉着迷藏,风过处,满溪都是碎金般的波光。纳西老妇背着竹篓缓缓走过,筒裙轻摆,惊起一串涟漪,又归于平静,那背影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所有在岁月中安静行走的女性。
我偏爱清晨的古城,那是它最真实的模样。店铺尚未开张,门板上的铜环还沾着夜露;一家家民宿大门畅开,游人接待处无人值守,显现着盛世的“夜不闭户”,游人尚末醒来,街巷里只有鸟鸣与风声。晨炊袅袅,与薄雾缠绵,从黛瓦白墙间升起,卖早餐的小店里散发着柴火与米香的气息……
木府的飞檐在霞光中勾勒出威严的轮廓,那曾经统治丽江四百年的土司衙门,如今安静地注视着每一个黎明。而墙角的三角梅却已按捺不住,将粉紫的花朵泼上斑驳的东巴墙,那些古老的象形文字在花海中若隐若现,仿佛祖先的叮咛。一位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水烟,铜壶瓶里的过滤水咕嘟嘟作响,他抬眼看我,目光如这古城般温和包容,我们相视一笑,无需言语,便已懂得彼此——懂得岁月的沉淀,懂得生活的从容。
沿着七一街漫步,两旁的纳西民居错落有致,"三坊一照壁"的格局里藏着天人合一的智慧。偶有一株老梅从院内探出,花瓣落满石阶,像是主人特意铺设的地毯。我伸手触摸那斑驳的墙壁,土坯与木材的纹理在掌心传递温度,这是八百年的温度,是无数双手掌传递过的温度。转角处,一位东巴老人正在书写,竹笔蘸着特制的墨水,在宣纸上勾勒出神秘的符号,他告诉我,这是在为一对新人书写祝福语,愿他们的爱情如雪山般纯洁,如流水般长久。
午餐后我们寻一家临水的茶馆坐下,选了靠窗的藤椅,让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身上。纳西古乐从远处飘来,洞经音乐里的唐宋遗韵,竟与这三月的暖阳贴切契合。那音乐里有丝竹的婉转,有锣鼓的庄严,更有岁月的沧桑与从容。我们点了一壶普洱,看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如同我此刻慢慢松弛下来的心绪。茶汤呈琥珀色,入口醇厚,回甘悠长,这是时间酿造的味道,是茶马古道上马夫用脚步丈量出来的味道。邻桌是一对银发夫妇,老先生正为妻子描摹窗棂上的图案,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几十年的婚姻,在这古镇里化作相视一笑的默契。他们的手布满皱纹,却依然温柔地交握,看着两位老者的亲密画面,勾起了我与老伴走过风雨的回味,想起上世纪艰苦岁月里拉扯儿女的种种琐事……
茶馆的老板娘是本地人,热情地为我们续水,讲述古城的变迁。她说小时候河水可以直接饮用,夏天孩子们都在水里嬉戏;说从前的四方街是集市,马帮在这里交换货物,纳西女人在这里售卖亲手织就的披肩;说现在的丽江变了很多很多,可有些东西始终未变——比如春天的樱花,比如中秋的月亮,比如纳西人对祖先的敬仰。我听着,频频点头,明白所谓故乡,就是无论走多远,都会在梦里回去的地方。
暮色四合时,我们来到樱花餐厅一条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古城化作一片彩色的海洋。那些灯火从木窗里透出,从灯笼里溢出,从河面上反射,将整条街道装点得如梦似幻。春风拂面,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远处传来手鼓咚咚咚咚的节奏,与溪水边唱民谣歌手的歌谣交织成夜的序曲。那歌声里有流浪者的乡愁,有年轻人的爱情,有对远方的向往,也有对当下的珍惜。我忽然懂得为何人们称丽江为"艳遇之都"——在这柔软时光里,人与风景、与往事、与别人、与自己,都得以重逢。艳遇不一定是爱情,更可能是与另一个自己的相遇,与那个被忙碌生活掩埋的、热爱诗意与远方的自己。
返回时,月光已洒满石板路。流水在夜色中泛着银光,水声比白日更加清晰,像是大地的心跳。偶有夜归的旅人擦肩而过,彼此点头微笑,在这陌生的城池里,竟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我想起白天在木府看到的楹联:"凤诏每来红日近,鹤书不到白云闲",这是土司对朝廷的忠诚,也是对自由的向往。丽江就是这样一座城,在臣服与独立之间,在喧嚣与宁静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
我们网约在一家由东北父子开设的名叫“地中有山”民宿小店里,小店按当地民族风情布置,院内外鲜花盛开,室内干净舒适,充满温馨的气息,三天时光流水般逝去。我们在忠义市场品尝过纳西粑粑,在白沙古镇抚摸过老树的沧桑,在黑龙潭公园眺望过雪山倒映的奇景。每一处都让我流连,每一刻都让我感恩。三月的丽江,不施粉黛却风情万种。它没有江南的婉约精致,却有云贵高原的辽阔苍茫;它历经茶马古道的喧嚣,却守住了纳西人家的恬淡。三天时间竟像住了半生——那些流水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唯有青石板记得,唯有春风知道。带走的是焦虑与匆忙,留下的是从容与诗意;带走的是城市的喧嚣,留下的是内心的宁静。
离开时,我在大水车旁驻足。这架老水车转了八百年,将三月的丽江,转成了永恒的春天。水车吱呀作响,将河水舀起又倾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女儿为我们拍下丽江古镇最后一张照片,背景是转动的水车与远处的雪山。我知道,这画面将永远定格在记忆里,成为余生温暖的慰藉。
飞机升空时,我俯瞰这片神奇的土地。玉龙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古城如一块翡翠镶嵌在坝子中央。我在心里默默道别:再见,丽江;再见,三月的春风;再见,那一段柔软的时光。或许有一天,我会再次归来,当青石板路再次被春雨洗亮,当玉河水再次带着花瓣流淌,当三角梅再次泼上东巴墙——那时,我依然是那个被春风吻醒的旅人,依然是那个在古老琴键上踏出回音的寻梦者。
因为有些相遇,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有些离别,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重逢的序曲。丽江,已将春天种在我心里,任岁月流转,永不凋零。
照片作者提供
四月之初游滇池
四月八日从大理乘高铁在碧绿山水间穿行两小时返回云南首府昆明。走出车厢便被一股温柔的风抚触,此时似乎更懂得昆明四季如春的深深含义。
下榻在离滇池很近的一个小区的民宿里。第二天便及不可待地驱车前往大名鼎鼎的滇池。"滇"是古代云南地区的一个民族名称。史料记载,战国至秦汉时期,云南高原有一个名为"滇国"的古代王国,其中心区域就在今天的滇池周边。这个王国由滇族建立,因此这片湖泊被称为"滇池",意为"滇族之池"或"滇国境内的湖泊"。
在古汉语中,"池"不仅指小水池,也常用于称呼较大的湖泊。云南地处高原,当地人习惯将湖泊称为"海"或"池"。滇池在古籍中有多种称谓:"滇池"、"昆明池"、"昆明湖"。滇池这名讳承载了云南两千多年的历史记忆。公元前109年汉武帝赐滇王金印,滇国纳入汉朝版图。滇池不仅是地理名称,更是古滇文明的重要象征。如今,滇池作为昆明的母亲湖,其名称已成为云南历史文化的重要标识,见证了这片高原湖泊从古代滇国腹地到现代旅游胜地的沧桑变迁。
当车轮碾过环湖东路最后一片梧桐的疏影,那片浩渺的蓝,便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我的视线。对于生长在云贵高原的人来说,滇池不仅仅是一汪水域,它更像是一枚镶嵌在昆明衣襟上的温润碧玉,或者说,是一位历经沧桑却依旧容颜未改的老者,静默地守望着这座城市的晨昏。
站在矮矮的堤岸边,浪花时不时涌上堤岸,脚下一片水渍,我试图寻找一个确切的词汇来形容眼前的景象,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当地人唤它作“海”,这并非狂妄,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它没有江河奔腾向海的急切,也没有溪流蜿蜒曲折的娇柔,它有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浩瀚。阳光倾洒而下,湖面瞬间化作无数碎银的狂欢,波光粼粼间,仿佛千万面镜子同时折射着天空的湛蓝与云朵的洁白。风从水面掠过,带着湿润的腥气,那是一种混合了水草、泥土与远古海洋记忆的味道,并不难闻,反倒让人觉出几分蓬勃的生机。
四月的滇池,是色彩的盛宴。此时的春城,花开得正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岸边的垂柳已爆出了鹅黄的嫩芽,远看如一团团淡金色的烟霭,在风中软软地斜斜地飘拂。而更远处,或许是一树树蓝花楹正在校对春天的平仄,又或许是路边一丛丛三角梅,在墙角街边肆意泼洒着紫色与粉色。这些色彩倒映在水中,被波浪揉碎,又重新拼凑成一幅流动的油画。我想起古人说“滇”字或许带有颠沛之意,因为这里曾是古地中海的海湾,经历了板块的剧烈挤压才陷落成湖。如今,这脚下的泥土,每一粒都承载着三千万年的时光,每一滴水都融化了无数个春秋。
在这片波光中,最灵动的笔触莫过于那些白色的精灵——红嘴鸥。虽然它们是大地的过客,但在四月之初,似乎仍有眷恋者不肯离去。它们时而如流动的云,呼啦啦掠过水面,翅尖划开平滑的缎子;时而悬停在半空,用赤色的脚尖轻盈地点着空气。偶有大胆的,会落在游人伸出的掌臂上,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与你对视片刻,又倏地飞去。这湖,这鸥,这清冽的空气,共同酿造出一种活泼的静。看着它们,你会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被那鸥翅拂过,变得空灵而澄澈。
我沿着木栈道慢慢行走,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细数着时光的脚步。不远处,有画家支起画架,试图将这片光影留住;有穿着校服的孩子在沙滩上堆砌城堡,浪花一次次派螃蟹当信使送来瓦解的情书。生活在这里变得具象而缓慢。滇池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容器,它盛着远古的海水,盛着历史的波澜,也盛着此刻我们琐碎的欢笑与叹息。在这里,时间不再是线性流逝的秒针,而是层层叠加的沉积岩。
夕阳西下时,湖面被染成了醉人的琥珀色。西山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将剪影拓印在金色的水面上。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阑珊,而滇池依旧平静,收纳着一切,不言不语。在这个四月的黄昏,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个人的悲欢离合,在这千万年的地质岁月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但若能成为这巨大时间容器中的一滴水,能在这波光里虚度半日时光,也就拥有了某种永恒的意义。
风又起了,吹动岸边干枯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转身离去,身后是那片深邃的蓝,它在暮色中渐渐隐去,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首关于春天的、未完的诗。
照片作者提供
《现代作家文学》 微刊
中国现代作家协会
《作家文学》杂志青海创作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