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鹿泉到娘子关,不过几十公里,一个小时车程。这条路我走过许多次,每次都路过那个叫“陶瓷水镇”的地方,却从未想过要停下来。在我的想当然里,无非就是一个现代陶瓷产品的大市集,或者某个包装出来的展销会罢了。
偏见一旦形成,便懒得去验证。
但这一次,或许是时间宽裕,或许是心境不同,我决定停下来看看。
于是,我的孤陋寡闻,在这一天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实证”。
第一印象,是热闹。
沿着路进入古镇,眼前乌泱泱一大片孩子, 叽叽喳喳像一群快活的麻雀。这无疑是一次有组织的学生研学活动。我心想:来对了,有研学团的地方,一定有好玩的。
但真正让我觉得“此行不虚”的,是走进古镇深处之后。
这里的墙,会说话。随处可见的院墙、房舍,竟然大量使用一种圆筒形的陶器来垒砌。那形态,乍一看像过去老式下水管道,粗粝、笨重,深褐色中透着斑驳。
蹭着研学老师的讲解,我听到了一个名字——“笼盔”。它不是下水管,而是当年烧制瓷器时用的耐火桶,在烈火中保护胚胎,不让烟火直接熏呛到即将成型的瓷器。可以说,每一件精美的井陉窑瓷器背后,都有这默默无闻的“笼盔”在扛着高温、挡着烟火。
过去,这里瓷窑多,笼盔自然也多。千年窑火熄了,可这些笼盔没有被丢弃。当地村民给了它们第二次生命——砌成院墙,垒成房舍。深褐色的笼盔叠加在一起,斑驳粗粝,在阳光下别有一番味道。我伸手去摸,粗糙,干涩,那一瞬间,仿佛透过掌心传来一种若有若无的温度——那不是太阳晒出来的热度,而是我想象中,当年窑火的余温。
而“水镇”二字,也绝不是虚名。
继续往深处走,视野豁然开朗。两条河在这里交汇——后来才知道,是绵蔓河与甘陶河。两河相拥,形成了一片天然的湿地。水草丰茂,碧波荡漾,蓝天倒映在水中,竟有几分到了江南的错觉。
我正站在水边出神,头顶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动。抬头望去,一列长龙正从正太铁路上疾驰而过,那呼啸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掠过古镇的上空,仿佛是历史投来的一声回响。
走在镇里,有一座复建的阁楼,因为有三个口,所以又叫三眼阁,人们从这里通过也能下到岸边。
而在通道上有一处标识,“7·19洪水线”,记录的是2016年7月19日井陉遭遇特大洪灾,当时洪峰线就到达了这个位置。视线所及近乎与铁路齐平,可以想象当时的洪水有多凶猛。也能体会到如今这阁楼上“平安”二字的深意。
可以想象那年洪水涨到了这里,会淹没多少田舍,带走多少悲欢。如今,碧水蓝天,平静如镜的水面,成为人们戏水游玩的好去处,也许只有这块标记牌,还在让当年的那场洪水留在记忆里。
这里,还有活着的国保。
走过了笼盔墙,看过了两河交汇,蹭完了研学团的讲解,我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错过此行最重要的一处所在——古窑遗址。
国保碑文告诉我们这里不是仿古的景观,不是新建的景点,而是真真实实的、被国务院早在2001年就公布的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是一处古窑遗址群,而非孤例。
研学团队的老师正给孩子们讲窑的历史。我也侧耳聆听一番。
井陉窑可不是什么无名小窑。它与邢窑、定窑、磁州窑并称为“河北四大古窑”,从隋代就开始烧造,历经唐、宋、金、元、明、清,窑火绵延了1300多年。而南横口,正是井陉窑遗存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古瓷窑遗址。
孩子们仰着小脸听得入神,那一刻,历史不再是课本上枯燥的文字,而是眼前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古窑。
我沿着指示往深处走,终于看到了那些真正的古窑。它们的样子有些特别,呈馒头状,上秃尖、下周圆,当地人形象地叫它“馒头窑”。据说,这种保存完好的馒头窑,在河北省是绝无仅有的,在全国也极为罕见。
站在窑口前,我往里望了望。窑壁早已被千年的火焰熏成了深褐色,内壁的烧结层坚硬如铁。我试图想象当年这里的样子:窑工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一摞摞装着瓷坯的笼盔被小心翼翼地码进窑膛,然后封窑、点火。那熊熊的窑火,曾照亮过多少人的希望?
资料上说,当年这里的窑场曾遍布河岸,共有80多座。如今保存下来的有14处,成片集中,作坊、窑炉、器铺一应俱全,完整地勾勒出一幅烧陶制瓷的活态场景。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笼盔墙的来历。正是因为这里有真窑,才会有那么多真笼盔;正是因为窑火烧了千年,才会有那么多故事可以讲。
我站在那儿,想起自己之前“不过是展销会”的偏见,越发觉得惭愧。这里不仅有水、有瓷、有笼盔墙,更有实打实的国保单位——古窑遗址还在,千年的根脉还在。
回程的路上,我在想:一个地方能被称为“古镇”,不是因为仿古的建筑,而是因为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历史,还被真实地保存着、讲述着。南横口,做到了。
而我,一个路过的旅人,也终于在这一天,没有再次错过。
这一趟,不过是去娘子关的路上多停了几个小时。却让我对这片土地,对这里的匠人,对那场洪水,对那条铁路,对那已经熄灭却仿佛还在燃烧的窑火,都有了全新的敬意。
所谓孤陋寡闻,原来不是知道得少,而是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的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