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之前,我在网上看过太多帖子。
“带点吃的吧,那边真穷。”“朝鲜人看见巧克力眼睛都直了。”“你给点小费,他们能感动哭。”
于是我背了半箱零食,满怀期待地出发了。我甚至想象过这样的画面:朝鲜导游接过我的礼物,眼眶泛红,紧紧握住我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
结果,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导游姓朴,三十出头,平壤金日成大学毕业。第一天见面,我把巧克力递给她,她礼貌地接过,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惊喜,没有感动,甚至没有多看两眼,顺手就塞进了包里。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失落。说好的物资匮乏呢?说好的感动呢?
在朝鲜的四天,朴导全程陪同。她穿着得体,妆容精致,中文流利得像个中国人。她带我们参观平壤的地铁、万景台、主体思想塔,每一个景点都讲解得细致入微。
第三天,我们去参观未来科学家大街。那是平壤最新建成的住宅区,高楼林立,外立面刷着明黄、浅绿、淡粉的颜色,在灰扑扑的平壤城里格外扎眼。
“这是国家分配给科学家和知识分子的,”朴导指着那些高楼,语气里带着自豪,“我家就在那边。”
“多大面积?”我随口问。
“两百多平吧。”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两百多平?在北京,那是千万豪宅。
“家里有电脑、冰箱、洗衣机,”她继续说,“我爸妈都是公务员,条件还可以。我平时骑电动车上班,很方便。”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炫耀,就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我默默咽了口唾沫。我家在北京,六十平的老破小,月租七千。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点恍惚:到底谁是发达国家的人?
未来科学家大街的参观结束后,我们的大巴驶过一条小巷。朴导正在车上给我们讲明天的行程,我的目光却被窗外的一个画面牢牢抓住了。
一个老人,佝偻着背,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正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她的衣服灰扑扑的,和街上那些衣着整洁的行人形成鲜明对比。她翻得很仔细,每一个塑料瓶都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污渍,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后的袋子里。
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土里划来划去。他没有玩具,没有零食,就那么蹲着,安静得像一株路边的小草。
车子一晃,那个画面就过去了。
朴导还在讲着明天的行程,声音清脆悦耳。车上的游客们昏昏欲睡,没人注意到窗外的那个老人和孩子。
可我看见了。
那一幕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脑子里,再也拔不出来。
最后一天,行程结束了。我掏出准备好的五十块钱,递给朴导:“这几天辛苦了,一点心意。”
她接过钱,折好放进包里,说了声谢谢。还是那种平淡的语气。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五十块钱,对她来说算什么?她住两百平的房子,家里有冰箱洗衣机,骑电动车上班。而我,住六十平的出租屋,挤地铁上班,每天为涨了几百块的房租发愁。
可窗外的那个老人呢?
那个在垃圾堆里翻找塑料瓶的老人,那个蹲在地上玩泥土的孩子,他们一个月能挣多少?他们住什么样的房子?他们能吃上肉吗?
五十块钱,对我只是一杯咖啡的钱,对朴导可能只是一天的零花,可对那个捡垃圾的老人呢?是不是能买几斤米?是不是能给孙子买颗糖?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五十块钱,我给了一个住两百平米的导游。而窗外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她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五十块人民币。
回国后的很多个夜晚,我都会想起那一幕。
朴导的家,两百平米,明亮宽敞,冰箱里装着从外汇商店买来的进口食品。她穿着从中国进口的羽绒服,用着最新款的三星手机,在社交媒体上和外国游客保持联系。
而距离她家不到三公里的某个角落,那个老人依然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她的背更驼了,编织袋更重了,孙子又长高了一截,却依然没有玩具,只能在泥土里划来划去。
这是同一个朝鲜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像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贫穷”和“富裕”。
朴导不穷,她比很多中国人都过得好。可那个老人呢?她的贫穷是真实的,她的苦难也是真实的。她们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导游的平淡,让我明白了第一件事:那个想象中的、人人穷得叮当响的朝鲜,是不存在的。窗外的老人,却让我明白了第二件事:那个宣传中的、人人幸福的朝鲜,也是不存在的。
真实的世界,从来都是复杂的。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看见的不是那个捡垃圾的老人,而是一个和朴导一样的体面人,我还会想要回那五十块钱吗?
不会。
正是因为看见了那个老人,看见了那个在泥土里划来划去的孩子,我才突然意识到,五十块钱的意义,不在于给了谁,而在于没给谁。
我把它给了最不需要的人。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把五十块钱从朴导手里要回来,追着那个老人跑过去塞给她?且不说能不能追上,就算追上了,那五十块钱,又能改变什么?
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就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你明明看见了,看见了这个世界的不公,看见了那些被遗忘的人,可你却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看着,然后记住,然后在很多个夜晚反复想起。
那天离开朝鲜时,我站在火车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平壤。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未来科学家大街的彩墙格外刺眼。可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些小巷,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灰色的角落。
我知道,那里有我没能送出去的五十块钱,有我没能握住的苍老的手,有我没能看见的孩子的笑脸。
火车启动了,平壤渐渐远去。
那个捡垃圾的老人,那个玩泥土的孩子,他们还在那里。而我,带着我的五十块钱,带着我的愧疚,带着我永远无法释怀的看见,回到了我的六十平米里。
窗外,又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可我知道,有些看见过的东西,是再也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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