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夏天,上海四家知名剧团的10位越剧名伶,为了反对旧戏班制度,建造属于自己的剧场,开办培养接班人的学馆,联合发起了《山河恋》义演。此举轰动上海滩,“越剧十姐妹”因此得名。今天发表的回忆文章讲述的正是义演前的一段旅行轶事,以往都未曾刊登过,也从另一个角度追溯越剧大事件的历史。
范瑞娟老师口述台湾行的前前后后
在紧张的弦要绷断似的从艺生涯中,如果难得有次可以轻松舒展的、玩玩的机遇,那真是终生难以泯灭的呀!这样的机会,我在“东山越艺社”演出时期的第一个歇夏日子里,就有过一次。
1947年上半年,上海去台湾旅游的人甚多,买船票也因此特别紧张。原来夸赞台湾岛,不仅气候宜人,风景优美,物产富饶,而且传说那里的珍珠、玛瑙、珊瑚、宝石,遍地可见。
我记得在演出的《月光曲》中有句台词:
读万卷书,胜似游万里路;
游万里路,胜似读万卷书。
我曾想今生若不能博览万卷书,但愿望将来有缘畅游万里路。
左图:1945年台湾光复
右图:1947年台北街图
台湾遭受日本侵占,被蹂躏了半个多世纪,抗战胜利后,才得回归祖国怀抱。对于祖国东海上的这颗明珠,我是十分希望能有缘一睹其风采的。说来也真凑巧,程砚秋先生的挚友,程派票友闵佩芝大姐来约我同去台湾岛旅游度假,我喜出望外,一口答应。不久,闵大姐告诉我船票已买妥,直等“东山”歇夏前的最后一部戏——《摄政王之恋》演出结束,我们就可以打点行装,旅台度假了。
东山越艺社团员合影
也就在这时候,袁雪芬传来消息:为了自行筹集造剧场,办学馆的经费,越剧界要在各剧团歇夏期间,举行一次联合义演。对此,我表示完全支持,当时我也如实告知,趁联合义演的剧本尚未动笔完成之际,我约定的台湾之行按预期计划进行。可袁雪芬仍建议我不要去了。我想反正编导们在写剧本的这段时间里,我赴台一游,既不失信于朋友之约,也不耽误义演,岂非两全其美?!于是,我也就不再与袁雪芬解释,如期启程了。
此游同行的旅伴,一共九人,除闵大姐和她的女儿、两个妹妹,一个妹夫,还有她弟弟闵兆华及其好友唐在炘。
闵兆华原是一位京剧票友,拜姜妙香为师,后为中国京剧院演员,成为颇有名气的京剧小生。
#人物#
唐在炘(左):著名京剧音乐家、京胡演奏家唐在炘
李世济(右):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京剧程派艺术的著名传人
唐在炘,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从小迷恋京剧的他在刻苦攻读学业的同时,坚持每天听无线电播放的戏曲段子,对许多京剧行当、流派的戏烂熟于心。1945年秋,唐在炘初次与程砚秋相识,为程大师拉伴奏。后娶程砚秋先生的义女李世济为妻。
我特邀好友俞云贞同游。俞云贞是我到上海后的第一位挚友,在我贫病交困期间,她对我有扶危济困之恩。所以,这次我邀她去台岛旅游度假,也有感恩图报之意。
航海旅途平安,船行两昼一夜,于清晨抵达台北。我们住进了一家建筑在山上的中等旅社,这是一座漂亮的日本式的别墅,洁净雅致,风味别具。我们九人包住一组套房,三位男宾驻外室,六名女宾住里屋。通户隔室,均为拉门;进入房里,都需脱鞋。睡的是榻榻米,上面悬有雪雪白的珠纱蚊帐,每人一顶。
范瑞娟台北旅行旧照
室外视野,自然更觉宽广、高远。纵目望去,只见连绵起伏的山峰,险峻壁立的悬崖;峭壁下有公路,高高低低,曲曲弯弯,几经峰回路转,逶迤伸向远方;公路底下是火车轨道,道坡下面是田野,田野中有一汪汪水塘,一条条水带,犹如镶嵌着形状不同的许多绿色宝石。总之,不论是推窗遥望,还是旅途观赏,眼底所收,尽是绿色的山,绿色的水,绿色的森林,绿色的草坡……,好一派绿色的世界!绿荫深处,则是一栋栋白色的楼房,正如同我们戏剧绘景唱词中常说的:“白云深处有人家”。真是山光水色,风景旖旎,美极了!
令人陶醉的是,这里空气之清新,让人呼吸着,简直能感到有丝丝甜味;这里环境之幽静,又常会使人产生犹如登临深山谷刹的感觉;其洁净程度,简直连地板也几乎是一层不染。除此之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山上的百鸟喧唱。每天清早,都是一阵阵欢悦的鸟鸣把我们唤醒。听到那时起时伏、时而嘹亮、时而悠远的百鸟奏鸣曲,真叫人顿觉脾腑皆清,心旷神怡。为此,在台北的数日,我几乎天天早起,坚持在山中做早课、练功,在百鸟奏鸣伴奏下,练上一会少林,吊上一阵嗓子。也许是山色宜人,林泉清心的缘故,我记得那几天一开嗓就可以练到升G调呢!
台北有“蝴蝶城”之称,我们特意去参观了一个蝴蝶展览会。当我进入那色彩绮丽、千姿百态的蝴蝶世界时,眼前展现的是一个神奇的天地,那真是一次奇妙的艺术享受。
范瑞娟老师对蝴蝶有一种特别的好感
我怀着欣喜和爱怜的心情,细细端详那一双双轻如薄纱的蝶翅,我惊讶这小小翼片上,怎么会织出如此精巧奇妙、玲珑剔透的图案?!又怎么会染上如此丰富、如此瑰丽、如此变化无穷的斑斓色光?!我是一边观赏,一边兴叹,一边赞美,一边浮想联翩……
在平时,当我看到蝶儿飞舞在花丛间,就会产生希望与之一同戏耍的亲情;当看到蝶儿停驻在花心,我常会悄悄地走近,痴痴地看着她舞须鼓翅采撷花蜜而敛气屏息,目不转睛,竟会不知不觉伫立良久良久。即使一伸手就可以逮着这美艳绝色的小东西,我也绝不忍心去骚扰她。有时直看至蝴蝶振翅满載而飞,我才会为自己的那股傻劲而哑然失笑。更有甚者,有一次我见到有人捉住了一只蝴蝶,我也会心疼的发急,高声嚷叫:“放掉她!快放掉她!”“当心!别把她的翅膀折了,哎呀,这断了就不能飞了!”我那股执拗劲儿,常会让人感到惊奇,甚至还以为我是个不忍杀生的佛教徒呢!
看完蝶展,我们又参观了一个博物馆的两个展室。一个展室陈列着用一棵百年大树雕凿成的独木舟,既奇特、壮观,又苍劲、凝重,当时见了,那股肃然起敬之心,也不禁油然而生。
日本军刀陈列 样图(央广网)
在另一个陈列室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日本军刀,我看见这些军刀,胸中就翻腾起久久难平的浪涛!它使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就是在日寇飞机狂轰滥炸中受惊病倒、惨离人世的;它使我想起了我们剧团演员被手持军刀的日本侵略者,阻隔在上海泥城桥两边,无法正常演出的情景;它使我想起了我们过桥时都必须向手握屠刀的鬼子脱帽、鞠躬,接受搜身检查的屈辱场面;它使我想起了桥头鬼子持刀强逼一位农民跪着把吐在地上的一口痰吃下去……
我竟情不自禁的喊出了声:“不看了,不看了,这里我不要看了!”同行的旅伴见我情绪异样,脸色不好,还误以为是我身体不舒服,吓了一跳呢!
台北还有一个有名的旅游景点——草山(现名阳明山),听说,那里多有珍贵树木和奇花异草。旅伴们打算到那里游览后再去台中。可是我心里牵挂着上海越剧界联合义演的事。我提出:“我不能玩了,我要回去排戏了”。朋友们再三劝我说:“哎呀,你路上花掉四五天,在台湾只玩了一个台北,这多可惜!”我说:“我估计现在剧本已经写出来了,再玩,我就心神不定了。”大家见我态度坚决,转而热情地成全了我:“好,好,好!听你的,要回去我们陪你一道回去。不过,白相这么几天就走,实在是蛮遗憾的喽!”
1947年夏越剧十姐妹义演前合影,前排右二为范瑞娟
就是这样一次合乎情理之常的台湾七日游,我做梦也想不到,后来竟会招来那么多不堪设想的后果:先是有人把我这次台湾行视为大逆不道,是对“造剧场、办学馆”另有想法,一次次对我进行非难;在我争取入党的时候,又把此事作为政治历史问题,对我提出质疑;WG期间,有些人又变本加厉地把它升级为重大嫌疑案,企图给我扣上一顶莫须有的帽子,把我打倒。那种愚蠢的、蛮横无理的所谓审讯,简直叫人既好气又好笑。
多亏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拨乱反正,硬压在我身上的各种包袱总算得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