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三皇寨
创始人
2026-02-09 10:5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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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最后一个转弯处停下时,指针刚好指向下午五点十分。太室山在北面铺开一道青灰色的屏障,如天地间亘古的城墙,将尘世隔在了山外。而西南面的少室山,此刻正沐浴在一天中最奇妙的时刻——西斜的阳光以一种近乎水平的角度扫过层层叠叠的山脊,让整片山体泛起一种细腻如玉的光泽。

“看!少室晴雪!”杨教授摇下车窗,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草木清气。这位来自安阳的山水画家,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像是要把眼前的景象刻进脑海。

果真如古人所言,那山色在斜阳下竟真如晴日积雪,明亮却不刺眼,温润中带着清冷。峰峦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异常清晰,每一道山脊、每一处凹陷都呈现出丰富的层次,近处是沉郁的苍青,远处是朦胧的淡紫,而山体向阳的部分,则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

“光线正好。”杨教授已经掏出速写本,“这种侧光最能表现山的肌理。”

我们汇合后,匆匆向山门走去。时间不早了,必须赶在天黑前登上三皇寨。脚下的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路旁的腊梅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像是一场迟来的春雪。

真正的攀登从“好汉坡”开始。486级石阶笔直地指向天空,抬头望去,真的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阶梯是否真的通往云端?杨的学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这‘好汉’二字,果然名不虚传。”

我向他们演示了“风摆柳”的登山法。身体摆动与脚步起落自然配合,呼吸与动作节奏相合。起初生涩,渐渐熟练后,登山竟真的成了一种有韵律的运动。杨教授学得最快,不一会儿便掌握了要领,他的围巾随着身体的摆动微微飘拂,倒真有几分“风摆柳”的意趣。

“有趣,”他说,“这不仅是登山法,更是一种身体与山的对话。”

攀登变得不再痛苦。我们像四株山间的植物,顺应着山的走势,向上生长。汗水依然会流,腿依然会酸,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每一步,都是与这片古老山岩的一次亲密接触;每一息,都吸入千年古松散发的气息。

南天门:天地之间的门扉

到达南天门时,已是傍晚六点二十分,夕阳正好悬在西侧山峰的凹处,像一个巨大的橙红色灯笼,将最后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山巅。南天门——这座由厚重青石砌成的门楼,此刻正沐浴在一天中最辉煌的光里。门楣上“南天门”三个楷体大字,每道笔划的凹陷处都蓄满了金色的光,凸起处则投下深沉的影,使得字体仿佛要从石头上凸立起来。

穿过门洞的刹那,风突然大了。不是山下那种温和的春风,而是山巅特有的、带着哨音的劲风。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胡乱飞舞。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怔住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连天峰:时间的纪念碑

正对面,连天峰(当地人尊称御寨山)以君临之势矗立在暮色中。

这是嵩山的最高峰,1512米的海拔让它在群山中如鹤立鸡群。但它的美不在高度,而在形态——整座山峰就像一座被巨斧劈削而成的纪念碑,岩石大面积裸露,呈现出一种粗砺的、毫不妥协的质感。夕阳从侧面照射,岩壁上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处凸起都拖出长长的影子,使得整座山峰的立体感达到了极致。

最奇妙的是岩石的颜色。向阳的部分是温暖的金棕色,背阴处则是冷峻的青白色,而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又过渡成一种难以名状的紫褐色。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垂直的节理像是大地的皱纹,记录着亿万年来地壳运动的每一次阵痛;水平的层理则像岁月的年轮,一层叠着一层,沉默地诉说着时光的厚重。

“看那山顶的岩石,”杨教授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像不像一位古代将军的头盔?棱角分明,气势凛然。”

确实,连天峰的峰顶几块巨石天然垒叠,形成一种类似盔缨的造型。在愈发低垂的暮色中,这“将军”仿佛正披着金色战袍,镇守着这片群山。有薄云从峰腰掠过,时聚时散,让山峰时而清晰如眼前,时而朦胧如幻境。

“我要记住这个光线,”杨教授喃喃道,手中的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移动,“中国山水画最难表现的就是石头的质感。而此刻的连天峰,就是一本天然的教科书。”

书册崖:大地的天书

目光左移,书册崖以一种完全不同的美感撞击着视觉。如果说连天峰是雄浑的纪念碑,书册崖就是精致的水墨长卷。这座由无数薄层岩石堆叠而成的山崖,真的像一册被巨人遗忘在天地的书。每一层岩石只有几十厘米厚,层层相叠,整齐得令人怀疑是否真是自然造化。夕阳的光几乎平行地扫过崖面,让每一层岩石都投下阴影,于是整片山崖变成了一幅巨大的、黑白分明的条纹画。最奇妙的是,这些岩层并非完全水平,而是有着细微的起伏和弯曲,像是书页被风吹动,正在轻轻翻卷。

“这纹理……”学生看得入神,“像是用极细的毛笔,蘸着最浓的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崖面上还有若干纵向的裂缝,将“书册”分割成宽窄不一的“章节”。有些裂缝中长出顽强的松树,根系紧抓着岩石,树冠在风中摇曳。这些生命的绿色,与岩石的无生命灰色形成强烈对比,却又奇妙地和谐。

杨教授放下速写本,改用相机拍摄细节。“这些岩层的韵律感,是任何画家都难以凭空想象的。它们有一种天然的节奏,像凝固的音乐。”

此刻,书册崖向阳的一面是温暖的金色,背阴面是幽深的蓝灰色,而岩层边缘则镶着一道细细的光边。整座山崖就像一册被夕照点燃的古书,每一页都在发光。

猴子观云海:凝固的禅意

在书册崖的左上方方,一处突出的岩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那便是“猴子观云海”。这块巨石的形态太过传神——前端微微隆起如额,下方凹陷处恰似眼窝,中间一道凸起仿佛是鼻梁,而整体轮廓活脱脱就是一只蹲坐的猿猴。它面朝西方,也就是日落的方向,身姿中有一种凝神的专注。

此刻,山谷中的云气开始上升。不是成片的云海,而是一缕缕、一团团的雾气,从深谷中袅袅升起,像大地轻柔的呼吸。这些云雾流过“猴子”面前,时而遮蔽它的面容,时而轻抚它的身躯。而那只“石猴”,千万年来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静观云起云灭。

“你们看,”杨教授激动的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凝固的禅意,“这像不像禅宗公案里的‘猴子捞月’?只是这猴子不捞月,它观云。而云是什么?是空,是无常,是变幻。”

他的话让这片景致突然有了深度。这不仅是奇石,更是一个哲学的意象。我们都不再说话,静静看着云雾在“猴子”面前聚散。阳光透过云隙,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束,有的正好照在石猴身上,那一刻,它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远山的合唱

过了南天门再往上近乎能俯视嵩山禅院的一个平台上,视野是360度的全景。除了这几处标志性的山峰,整个少室山群峰如浪,在暮色中层层推向远方。

东侧的山峰线条柔和,覆盖着茂密的森林,夕阳下呈现出丰富的绿色层次——近处是浓郁的墨绿,渐远渐变成青绿、蓝绿,最远处则与天色融为一片朦胧的灰蓝。西侧的山峰则岩石裸露较多,在逆光中成为剪影,边缘镶着金边,像用黑纸剪出的群山贴在西天的幕布上。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但正是这风,让眼前的景象活了起来——云在流动,光影在变幻,连山峰的轮廓线似乎都在微微颤动。远处传来松涛的声音,起初是低吟,渐渐变成浑厚的合唱,那是千年古松在与风对话。

杨教授收起画具,静静站立。他的长衫在风中翻飞,整个人像是要融入这片暮色山景。“中国山水画追求‘可游、可居’的境界,”他忽然开口,“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可游’。我们不仅是在看风景,我们是在风景中行走,被风景包围,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他的学生也放下相机,不再急于记录。有些体验,太过丰富,镜头和画笔都只能捕捉片段,而心灵才能容纳全部。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半个已经没入远山之后。天空的颜色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头顶还是清澈的蔚蓝,西方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橙红、金红、玫红、紫红,各种红色交织翻滚,将云彩染成绚丽的锦缎。而这光反射到群山上,给每座山峰都披上了瞬息万变的彩衣。

连天峰此刻变成了紫金色,庄严如神殿;书册崖则反射着玫瑰色的光,温柔如梦境;“猴子观云海”在逆光中成为一个黑色的剪影,神秘而孤独。

暮色中的告别

光线消失得比想象中快。前一分钟还是辉煌的日落,下一分钟,阴影就从山谷中漫上来,像潮水般吞没一座又一座山峰。最后一线光停留在连天峰的峰顶,那是一小块金红色,顽强地闪耀着,像不熄的火种。

然后,它也消失了。

群山沉入暮蓝的色调中。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天空从炽烈归于平静,深蓝色的天幕上,出现了第一颗星,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

风突然变得寒冷。我们从沉醉中醒来,才发现已经在平台上站了近很久。

“该去禅院了。”我说,声音在突然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望一眼暮色中的群山——它们现在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蓝色剪影,沉默,庄严,准备进入山的夜晚。南天门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依然清晰,这座石门白天是通往圣境的门扉,夜晚则成了守护这片寂静的卫士。

我们转身穿过门洞,从那个开阔的、风的世界,回到相对sheltered 的山路。脚步声响在石阶上,嗒,嗒,嗒,在寂静中传得很远。回头,南天门已经变成一个黑色的方框,框住一方渐暗的天空。

去往嵩山禅院的路上,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视觉盛宴中,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沉默来让那些影像在内心沉淀。

禅院的灯火在前方隐约出现,昏黄,温暖,在深山的夜晚像一颗橙色的星。那里有简单的素斋,有干净的被褥,有夜晚的禅钟,有僧人的诵经声。

而身后,南天门守着的那些山峰,正在星光下展开另一重样貌——那是月光的山,是星光的山,是夜风的山,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我们无缘得见的山。

但白昼的影像已经足够。那些在夕阳中燃烧的山峰,那些在暮色中沉思的岩石,那些在光影中舞蹈的云雾,已经不仅仅是眼睛看到的景象,而是心灵接收的馈赠。

徐霞客说“不到三皇寨,不算到嵩山”。此刻我明白了,这不仅是对地理完整性的要求,更是对体验深度的要求。只有站在南天门,看夕阳为群山加冕,看暮色将天地重新调和,你才能真正理解嵩山的魂魄——那不是一处风景,而是一种存在方式;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次心灵事件。

禅院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年轻的僧人提灯而立,光影在他平静的脸上跳跃。

门在身后关上,将山的夜晚关在外面。但我知道,那些山峰就在不远处,在星光下,在夜风中,保持着千万年来的姿势,沉默,庄严,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而我们,将在这古寺中,枕着山的气息,做一场关于群山的梦。(乔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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