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着海边的公路缓缓驶入儋州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咸湿的海风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混杂着街边大排档的炭火气、炸物的油香,还有一种隐约的、清甜的谷物气息。这座城市以一种毫不设防的慵懒拥抱了我。直觉告诉我,这里头藏着些值得探寻的、关于“吃”的秘密。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清甜的气息,很可能就来自一种名字颇为奇特的食物——儋州米烂。本地朋友提起它时,眼睛会亮起来,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条真理:“没尝过那一碗,你就不算真正到过儋州。”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为我打开了接下来几日在儋州的全部行程,而核心只有一个:那碗被称为“米烂”的吃食究竟有何魔力?
在着手品尝之前,我想先听听它的来路。几经辗转,我找到了住在老城区的陈伯,老人家八十有三,精神矍铄。在他那间摆满老物件的堂屋里,伴着啜饮清茶的声音,米烂的故事被慢慢铺陈开来。陈伯说,儋州自古是粮仓,稻米丰饶,早在明清那会儿,先人们为了把米吃得精细、吃得长久,便琢磨出了将米磨浆、上笼蒸制成薄皮再切条的法子。“这可不是简单图个饱腹,”陈伯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画着圈,“你看那军坡节庆,谁家办事事,桌上能少得了一大盆米烂?那是团圆,是吉庆,是老辈人传给小辈的生活的滋味。”他回忆起物资紧张的年代,一把米,磨成浆,蒸出一大张,切成条,浇上点自调的酱汁,就是一家老少的一餐美味,是艰难岁月里实实在在的慰藉。这种食物,从诞生之初就与这片土地的节律、人家的悲欢紧紧缠在了一起。每一户人家,几乎都有一套不外传的调制心得,使得看似普通的米烂,在儋州的不同街巷、不同餐桌,总能品出些微妙的差别。
带着对这份“差别”的好奇,我走进了城西一家没有招牌的家庭作坊。主事的李姐是这门手艺的第三代传人,她的双手浸在氤氲的蒸汽里,动作却利落得像在弹琴。她告诉我,一切的起点在于米。用的是儋州本地出的早稻米,颗粒不大,但质地特别,用水浸得恰到好处,磨出的浆才够细滑,又不失筋骨。“这个度啊,机器拿不准,全凭手感。”李姐一边将乳白色的米浆舀进一个巨大的圆形浅盘,一边说。盘是竹制的,能透气。浆液在盘底薄薄地摊开一层,便被送入土灶上翻滚着白汽的大锅。旺火猛攻,只需短短几分钟,奇迹便发生了——米浆凝结成一张半透明、泛着珍珠光泽的“米皮”,边缘微微翘起。这时最考验功夫,李姐眼疾手快,用竹片一挑,一整张温润柔软的米皮便离了盘,趁着那股热乎劲,卷起、压实,再以熟练的刀工“嚓嚓”切成均匀的条状。那些米条落在竹筐里,根根分明,柔韧中带着弹性,散发着一股朴素而干净的米香。我看得入神,也试了试,结果不是米皮破了相,就是切得歪七扭八,这才真切体会到“手艺”二字的分量。李姐笑道:“这活计,心要静,手要稳,像伺候田里的秧苗,急不来。”
米烂本身的滋味是清雅的,真正赋予它灵魂的,是桌上那些五彩斑斓的配菜和那一勺秘制酱汁。李姐的作坊里,小碗小碟摆了一溜:金黄酥脆的油炸花生米,自家腌的、酸爽脆嫩的萝卜干和酸菜丝,焯过水的绿豆芽,切得细细的香菜,还有炸得喷香的蒜头油和虾米。至于那碗褐亮浓稠的酱汁,更是核心机密,大抵是以酱油为底,融入了多种香料和本地食材的精华,咸、鲜、香、微辣,层次复杂。李姐说,食客们总是根据自己的喜好来组合搭配,这一碗米烂,从端上桌到入口前,最后的创作权在每个人自己手里。
理论准备得再充分,终究敌不过舌尖的真实一触。我循着空气中最浓郁的香味,找到了一间食客盈门的老店。店面其貌不扬,但那股混合着酱香、蒜香、花生香的复合气味,就是最好的招牌。点好的米烂端上来,视觉上便是一场盛宴:象牙白的米条卧在琥珀色的酱汁里,顶上铺着焦黄的花生碎、翠绿的香菜末、火红的辣椒圈,再淋上一圈亮晶晶的蒜油。用筷子从底部抄起,将所有的配料与米条、酱汁彻底拌匀。送入口中,首先感受到的是米条的爽滑,它在齿间轻盈地掠过,带着稻谷最原始的甘甜;紧接着,浓醇的酱香、花生的酥脆、酸菜的脆爽、蒜油的辛香、辣椒的鲜辣,如同交响乐般次第迸发,却又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它不是那种霸道的、一击即中的味道,而是一种温润的、层层递进的浸润,让人一口接一口,欲罢不能。邻座一位皮肤黝黑的大叔,看我吃得额头冒汗,咧嘴一笑:“这味道,外地吃不着吧?我们从小吃到大,几天不吃就想得慌。”
在儋州的几天里,我发现米烂的身影无处不在。清晨,它是唤醒肠胃的早点,配一杯鹧鸪茶,简单又落胃;正午,它作为主食出现在寻常人家的饭桌上;到了夜晚,灯火通明的夜市里,米烂摊子前总是围满了人,食客们或站或坐,吃得酣畅淋漓,构成这座城市最生动的夜景。我和不同的人聊起米烂,听到的是一个个与成长、与乡愁有关的故事。有人说,这是小时候妈妈的味道,是家的记忆;有人远走他乡,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上一碗,仿佛吃下去,心才真正落了地。
作为一名以探索美食为业的人,我习惯性地将它与其他米制品比较。它不同于湖南米粉的汤鲜,也异于云南米线的花样繁多。儋州米烂更侧重于“干拌”,让食客自主参与风味的最终构建。它的口感比常见的米粉更显爽利弹牙,那份独特的柔韧度,得益于对米浆质感和蒸制火候的精准拿捏。更重要的是,它的调味体系深深植根于海南岛的风土,带着热带特有的热烈与奔放,却又在咸、酸、鲜、辣间找到了绝妙的平衡点。
离开前夕,我又去了那家老店。黄昏的光线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色,我坐在街边的小凳上,慢慢吃完最后一碗米烂。周围的嘈杂声仿佛渐渐退去,只有味蕾上残留的丰富滋味,和心中满溢的温暖与满足。这一碗看似简单的食物,以其独有的方式,为我讲述了儋州的过去与现在,连接了土地与人情。它不仅仅是一种小吃,更是一把钥匙,一把理解这片土地喜怒哀乐的、带着米香和酱香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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