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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嘉定古猗园蜡梅绽放
三年前,也是在嘉定,赵厚均教授召开了园林与文学的研讨会,我在致辞中讲到:
园林是中国文化的一项特美。从美学上来说,有三个要义:一是时间融化为空间,人生苦短,怎样让易逝的时光留住,发现了园林。二是远方融化为日常,怎样让无穷的远方成为身边的家常,跟亲人也在一起,发明了园林。三是天地融化于身心。中国人是一个长于将天地宇宙消融于真切人生的民族,山水与园林合为一炉,将自然生活化,将生活自然化,无论是公共性的大园林,还是私家小园林,都具有这样的美学传统。
现在看来,这番话讲得太过于抽象了。今天这么多材料编出来了,表明园林其实完全有资格单独成为一种学科。我想讨论最原初的问题:园林是什么?学科上放在建筑设计里,辞典中跟风景名胜在一起,肯定是不对的。所以我这里用诗歌比兴的方法,重新给园林下定义。
我们都同意,如果没有园林里面的人,园林就真的只是一个围墙围着的草木空间了。因此,第一个要强调的就是,园林分明是一个个故事。它的存在就是叙事的,诉说着人的命运、人的情感、人的生命悲喜剧。
最有名的例子是沈园。沈园无疑是中国诗人的最伤心的爱情标志地。还有《牡丹亭》中的南安衙后园林,“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以及《红楼梦》中的大观园,爱情在那里发生,又在那里毁灭。园林的故事也不完全是悲剧的,譬如住在沧浪亭边上的沈三白和他的芸娘,常常在有月光的夜里去那里划船。苏州的耦园,独特的双园布局,长年住着一对令人艳羡的幸福佳偶。
园林里也发生一些既不伤心也不幸福不浪漫的爱情故事。我想起,若干年前初读陈寅恪的名著《柳如是别传》,就对嘉定一个园林神往。陈寅恪通过极为细心的研究考辨,发现河东君在这一年里,为了向著名画家、书家、诗人、音乐家程孟阳(松园)学习艺术,曾赴嘉定小住一段时辰。但是柳如是住在哪里?陈先生发挥了一种福尔摩斯式的破案功夫,从人名、地名、方位、物产,到他们喝什么样的茶,详尽探明了河东君住在嘉定的莴园:不仅填补河东君文学生涯一段空白,更透过这个莴园里发生的故事,即著名诗人程孟阳对于河东君的神魂颠倒,以及后来的一系列诗词情缘,揭出一段鲜为人知的畸恋,不仅揭出河东君的文采风流对于明季诸老的深切影响,以见河东君的人格魅力,更再现三百年前文士名姝的文学生活与内心世界,精确到毫发可见的真实程度。不仅是嘉定莴园,在陈寅恪的笔下,常熟的拂水山庄、红豆山庄,松江的南楼,都有非常真实而感动人心的故事。
当然,园林不仅是故事,也是童心理想国,是自由乌托邦。《世说新语》中简文入华林园:“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这是化远方为近身。春天的夜晚李白跟从弟在桃李园里感叹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天地者万物之逆旅,悟出古人要秉烛夜游的道理,这是化百代为一瞬。想想《红楼梦》里元春(贾妃)见到父亲贾政时,贾政要行跪拜大礼,元春隔着帘子含泪说:“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这是变扭曲为本真。这番话也只有在大观园里讲才有味道,因为园林是召唤人性的地方。但更多的时候,园林的自由与童心,也只是一种梦境,这些未免总是令人想起大晏的名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以及小山的名句“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况周颐所说的“江山风雨之外有不得已者在”,似乎“江山”一语可以换为“园林”。一个一个的小故事,姹紫嫣红,都付与残垣断壁,终汇为整体的江南无边的惆怅与寂寞的大故事。
园林不仅是故事的感伤与理想的抒情,也是哲学、思想的光谱,是历史的镜子。苏州的马医科巷子,有一个极袖珍的园林叫曲园,主人俞曲园先生品题:“名之曰曲园,为钩不为弦。吾闻之老子,所谓曲则全。”曲园中有一个建筑名为“春在堂”,曲园先生参加翰林考试答卷中,有“花落春犹在”诗句,深得主考曾国藩的嘉许。而现代学人冯友兰《怀念陈寅恪先生》一文从中国文化的曲而求生着眼,认为“曾国藩之所以赏识这句诗,当别有所感”,“中学的地盘虽有许多为西学占据,此‘花落’也;但中学为体,则‘春仍在’也。”这既是哲学思想,也是历史的镜子,过往的英雄豪杰,高士贤德,以至文人骚客,都可以从中照见自己,而壶中天地,一小园子而涵近现代思想国族命运的天光云影。许多材料,都一定能在赵厚均教授编的这部大书——《中国古代园林文献汇编》里找到。
因而园林更是一个折叠的古典文本。写过《江南园林志》《造园史纲》等重要著作的童寯先生说:园林是一幅三维的中国画。其实,把园林说小了。园林是一种很丰富浓郁的古典要素的折叠:时间与空间的折叠,叙事与抒情的折叠,诗书与绘画的折叠,古人与古人的折叠,以及石刻、花木、水石、亭台楼阁的折叠,文学与戏剧、与生活的折叠。
折叠其实不是我想出来的名词。五世纪有一个太子酷嗜园林,为避免父王看见,竟发明了可以匆忙间遮掩人间天堂的折叠墙。为什么说是古人与古人间的折叠?今苏州大学天赐庄校区,有明代的一个园林,袁宏道等人写过诗,沈周、文徵明、唐寅等均有诗或画作,古人与后来的古人在其中文本重叠、情意稠叠。苏州这样的园林很多,从最早的沧浪亭开始,园林就是一个前后相续、唱酬无已、诗画不绝的美感渊薮,江南文人太精致太老道了,尤其是明清时期的江南,经历太多,看过太多,不再想去权力场里驰骋,而是在很小的空间里细心折叠了太多的江南记忆。海德格尔提出“在世存在”(Being-in-the-world),我翻译为“缘在”,意味着世界并非外在对象,而是意义网络的种种层层叠叠的交织,园林中的小径、亭台、山石、楹联以及人物故事,如同海德格尔的“物”(thing),聚集天、地、神、人的四重整体。园林美学使我们排斥透明简单与浅尝辄止:折叠起来意味着意义不直接暴露,需通过迂回、探索与解释展开。所以欣赏园林不能急,要慢慢地像打开一个盲盒一样期待美好。
最后要简单讲到园林其实也是一种修行。我说的是当代杭州的野秀陶园。十年前,有一天我在杭州看展览,有一个女孩子叫我:“胡老师,你还记得我么?我是你课堂上的学生。当年你讲的一句诗,给了我们灵感,我们做了一个小园林子,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杭州郊外双灵村的野秀陶园,遐迩闻名,已经成为杭州文化的一张名片。缘起于二十多年前朱晓辉和丁祎在中国美院聆听我讲授中国古典诗词欣赏课中的谢灵运诗:“春晚绿野秀”,恰好也是他们初次来到这里的时节和景象。此地处于山野之中,远离闹市,是他们赖以为生的陶艺工作室,也是作为陶冶性灵之所。天天与山禽的鸣叫、山壑的气息、溪水的明亮在一起,他们引水汲泉,开荒种木,营造房舍,更把父母接了过来,于是,萝卜、青菜、芋艿、豇豆、茄子、冬瓜、南瓜、番茄等等,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时蔬。荒地都开垦成了菜地。常常一阵蔬菜成熟了,来不及吃,分享给亲朋好友们。把鱼养进水塘,把白鹅、猫、狗等等带回园子里。正是因为父母在身边,分担了琐碎的家务,朱晓辉和丁祎有了充足的时间读书学习、创作研究,生活与艺术与生命的成长,融陶为一。这是古典中国的美,生根发芽在当代年轻人的生活中的一个非常真实的例子。它也充分表明,园林其实是中国人生命中的一种很深的文化基因。
用我上次的话来说,远方融化为日常,天地融化于身心。山水与园林合为一炉,将自然生活化,将生活自然化,就是这样的传统。无论是公共性的大园林,还是私家小园林,都具有这样的传统,而且更是生生不息的活着的传统。
(本文是作者在《中国古代园林文献汇编》发布会暨学术工作坊上的发言)
原标题:《欣赏园林不能急,要慢慢地像打开盲盒一样期待美好 | 胡晓明》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吴东昆
来源:作者:胡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