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来新加坡后的一周,有天晚上我跟往常一样,在家附近公园散步。走着走着,忽然人有点恍惚,啊,明明才来几天,怎么感觉已经很久了……
人在新加坡,常常只需要几天时间,就会诞生一种幻觉,你觉得这辈子仿佛都是如此,前一天是这样,后一天也是这样。
因为每天生活非常固定,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通常早上8点多,我起床开始喝早上的第一杯咖啡,同时打开电脑,要么直接写稿,要么磨磨蹭蹭东看西看。喝完第一杯咖啡,开始吃早餐,每天都是一样的酸面包加炒鸡蛋。然后再喝一杯咖啡,一杯蔬菜汁,在几个文档之间切换,犹豫着到底先写哪个。
实在写不出来的时候,会找本书看,更多时候,我会摆烂开始刷手机。
自从有了保姆阿月后,每天三餐几乎都是固定的。中午12点半吃减脂餐,然后时间不多了。还有两三个小时,小孩就要下课。今年1月开始,艾文转入新的学校,他在学校大概还没交上什么朋友,也没开始课后cca课程。
所以每天三点十分左右,他准时到家。为了引起我的惊叹,他会特意把自行车推到我房间门口,问我一句:烦吗?
当然很烦啊,下午三点,是我创作力最旺盛的时候。但对他来说,他会时不时提要求,要不要出去看鸟?有时候他自己去,有时候他非要拉着我去。
总之从下午三点开始,到晚上八点,这是我的母职时间。五点妹回家,她想跟我一起玩,做游戏,讲故事,看她洗澡,给她吹头发,抹润肤露,最后是睡前故事。
做完这一切,如释重负一般,我出门去散步。一天没运动了,人总要活动活动。通常我会在公园里走上三圈,大概一个半小时,散步结束。
回家后看看能不能干点活,或者干脆睡觉。至此,我的一天结束了。从周一到周五,基本上每天都是如此,即便偶尔心血来潮,出去吃个饭逛个街,但主旋律是不变的。
有人会说,绝大部分人的生活不就是如此吗?
其实真的有点不同,因为热带气候从来不变,没有夏与冬,也没有雾与雪。每天吃到的食物基本相同,不像在上海,每个季节的交接,人总会有一点异样的感觉。从秋天跨入冬天,那种冬天在冷风里行走,太阳穴疼痛的感觉,闻到糖炒栗子香味唤起的幸福感,穿上那件最爱的蓝色毛衣的温柔触感。在诸多微小的变化中,可以明显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更不要提春天来临时巨大的幸福感,看到树叶发芽,准备出门踏青,到处都是勃勃生机,好像有什么希望会立刻诞生一样。四季像精准的时钟,时不时发出轰鸣的敲钟声,提醒着你,嗯,时间在过去,现在是1月底,马上是春节,开春三月后会暖和,四月可以吃草头,荠菜,马兰头。虽然这些现在暖棚里都可以吃到,但在那个季节,才是对的味道。
如果抹去四季,一月的一天,跟三月的一天不会有什么不同。甚至再过大半年,不管七月还是十月,我都会像现在一样,穿着背心,在公园里快走。某个瞬间感到恍惚,啊,到底是何年何月来着?
不过也有好处。
好处是新加坡就像一间禅修室,因为生活太过固定,所以每天都能在同一张桌子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非常稳定地写作。
如果在上海,总会被什么事情打扰,信息太多,约会太多,在纷杂的世界里逛了一圈,回家脑袋空白一片。想要开始写作,又觉得外面已经发生了更多的事,这件事真的还有必要吗?
新加坡真是绝妙啊,每天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事,于是你对远方和故乡开始更加渴望,更加有了书写的念头。
同时,这里会敦促你过上健康生活,因为太热,食欲降低,基本不会大吃大喝。如果你留心新加坡人当地的饮食,会发现他们吃得惊人得少。但是马路上跑步运动的人很多,随便一条马路,从下午五点开始,会长出许多跑步或者快走的人。
另一个好处是,容易培养一个持久的兴趣,比如,观鸟。热带的鸟比热带的人懂得生活,犀鸟在1月封巢育雏,马来渔鸮则在这个时间开始带着幼鸟离巢。很多候鸟有固定来的时间,也有固定走的时间。如果在上海,我大概静不下心来跟踪一只鸟的痕迹,太多聚会,太多外出,好玩是好玩的,但是观鸟也有观鸟的乐趣。
每次跟朋友说起观鸟的缘起,他们都开始点头,是啊,新加坡确实挺适合观鸟的,此地对人的规矩太多,鸟比较自由自在。
所以人人都在渴望逃离。朋友聚会,几乎每个人有一个不变的话题,刚从哪里回来,正要去往何处。大家的日程安排得紧紧当当,为了逃离循环不变的生活,一年到头积极策划着跟休假相关的所有事宜。
我的新加坡朋友告诉我,其实这里就是很难交朋友,朋友之间,一年也就安排一顿饭。剩下的时间,大家都会安排出去旅行。
积极融入新加坡生活,其实就是充分利用每一个节假日,这样的话,至少有聊不完的话题。
人们以假日为节点,重新塑造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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