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登白塔山记

口 韦向阳

初冬的兰州，街道两旁的树叶晕染开浅淡的微黄，微风拂过，金箔似的叶片便悠悠飘落。落叶纷飞，未曾给这座城添半分落寞，反倒晕染出一抹清浅温婉的诗意。

往日赴兰州，或与挚友同行，或有家人相伴，此番培训，孤身一人。按既定时间报到后，在酒店稍作休憩，只觉百无聊赖，便决意去中山桥畔走走。说是赏桥，实则是为了赴一场与黄河的约定。那奔涌不息的河水，裹挟着中华民族的豪迈气魄，也承载着绵延数千年未曾断绝的文脉。纵使历经万般劫难，这份文明的火种依旧炽热如初。

行至黄河岸边，中山桥上游人如织。恰逢周末，暖阳融融，惹得游赏之人络绎不绝。我沿着堤岸缓步徐行，任河风携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岸边一位摆茶摊的老者邀我落座小酌，我含笑应允。老者娴熟地沏上一杯三炮台，茶叶在水中翩跹沉浮，抬眼望去，羊皮筏子正悠然漂荡在粼粼波光里。恍惚间，筏子竟成了杯中的茶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漾出沁人心脾的芬芳；筏子在黄河浪涛里起伏，淬炼出坚韧不拔的风骨。我忆起《走西口》的剧情，那些乘着羊皮筏子搏击风浪的汉子，纵然面对惊涛骇浪亦无所畏惧，只因身后有村口母亲凝望的目光，有河畔恋人“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实难留”的牵挂。此刻的黄河水，想必也满含着对这些弄潮儿的期许，以浪花为楫，送他们向着远方奋勇前行。

品罢香茗，对岸的白塔山映入眼帘，登山的念头油然而生。数次来兰州，竟从未踏足此地，此番便独自赴约。付过茶钱起身，不知是三炮台的清冽滋养了心神，还是黄河水的奔腾激荡了血脉，只觉浑身气力充盈。我穿过摩肩接踵的中山桥，行至白塔山麓，循着山道拾级而上。

山间仍有深秋遗落的碎金，落叶蹁跹如蝶，偶有稚童穿梭林间捡拾叶片，银铃般的笑声在风里流淌，谱成一曲灵动的乐章。忽见满墙绯红的爬山虎，如火似霞，惊艳了眼眸——这是大自然馈赠的礼赞，亦是秋日最绚烂的盛装。“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刘禹锡诚不欺我。纵使无“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豪情，胸中亦有万千私语，欲与这山河诉说。

我且行且停，频频回望黄河。不同的角度，河水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时而汹涌奔腾，如贝多芬《命运交响曲》般激昂高亢；时而平缓静淌，似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般悠远安宁。这一疾一徐的韵律，不正是母亲的谆谆教诲？教我们怀搏击长空的刚毅，亦存敬畏生命的温柔。我未作片刻停歇，一气呵成登上山巅。

落日余晖洒向河面，金波粼粼，晃人眼眸。虽非置身鹳雀楼，却也生出王之涣般的豪情。极目远眺，金城车水马龙，黄河哺育万顷良田，黄土山坳连绵起伏。此情此景，忍不住朗声吟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我绕着元代白塔缓步一周。这座历经沧桑的石塔，在风雨侵蚀中伫立千年，始终默默俯瞰着黄河，目送着滔滔河水向东奔流。白塔依偎在黄河滋养的山林间，又以深情的凝望，送河水奔赴远方。这般和谐景致，不正是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最佳写照？

落日隐入西山，天边云霞被染成浓烈的赤红，寺院的钟声悠悠回荡。我再次凝望黄河——这位伟大的母亲，自巴颜喀拉山启程，一路向东，所到之处，皆播撒着爱与恩泽。何以有《黄河大合唱》的激昂？只因黄河不仅浇灌了沿岸的土地，更熔铸了中华民族的精神脊梁。那古老的凿石治水声，是可歌可泣的不屈抗争；那婉转的信天游，吟唱着对故土的炽烈热爱；那雄浑的秦腔，吼出了对幸福生活的执着追求。

暮色渐浓，我循着林荫小道下山。栏杆上，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正啾啾啼鸣。令我惊喜的是，我缓步靠近时，它竟未惊飞。我连忙拿出手机，将这灵动的瞬间定格。脚下的落叶绵软熨帖，远处的灯火倒映河面，漾起碎金般的波光。恍惚间，我仿佛行走在“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的诗画之中，缓缓走下了白塔山。

作者简介：韦向阳，甘肃陇南成县人，教师。平时喜欢写教育随笔与乡土散文。曾在《作家地带》发表多篇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