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 笔

幽幽千佛塔

■ 吴传兵

山间的岚霭，丝丝缕缕，正从田畴漫上来，将远近的屋舍与远山的轮廓，都晕染得如水墨一般。我来拜访一座塔。当地人提及它，语气里总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家常的熟稔，仿佛那不是一座国宝级的古物，而是一位定居于此已一千七百余年的老仙翁，镇着这方水土的魂。

循着一条河流，往千佛塔村去。路，是新修的柏油马路，蜿蜒，宽阔。一泓碧水，傍着公路，静静地流淌。水尽头，是一座水库，倒影着山和树，也倒影着一痕塔影。塔，瘦削而倔强地刺向蓝天。

那便是它了——法云寺塔，亦名千佛塔。塔影落入湖心，被微风吹皱，又悄然聚拢，真如一根巨大的“定海神针”，稳稳地立在天地这口大池塘的深处，镇守着这一方水土的岁月长河。白鹭，三两成群，从水面腾起，拖着长长的腿，从塔尖掠过，落入更远的林梢。那一刻，市声、尘虑，仿佛被这山水与塔影过滤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幽幽的、沁入骨髓的清凉。

及至近前，塔的形貌才全然分明。千佛塔，它与大家素日所见的那些玲珑六角塔、八角塔迥然不同。千佛塔周身透着一股汉晋风物的古拙与刚直。塔是四方的，从基到顶，棱角分明，毫无取巧的圆滑。青砖层层叠叠，砌成七级楼阁，虽经千年风雨，砖色已沉黯如铁，苔痕斑驳如史页，但那向上的线条依旧利落挺括，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剑，敛尽了锋芒，只余下不容置疑的威严。史载，这般四方形的古塔，华厦之内仅存四座，其余三座，如西安大小雁塔、洛阳齐云塔，皆在通都大邑，声名赫赫。唯有它，遗世独立，默然守着大别山腹地这一片寂寥的山水，这便更添了一份孤绝的、近乎执拗的气韵。塔高二十余米，不算顶天立地，但在四周山峦的环抱中，却自有一种拔地而起、与苍穹对话的孤傲。

山门虚掩，轻轻推开，步入这方小小的塔院。寺是新修的，殿宇还泛着木材的清香，规整却难免有些生嫩。僧尼在廊下闲坐，低声说着话，脚边有几只毛色光润的猫儿，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这景象，家常得让人心安，仿佛佛的慈悲，本就该是这样触手可温的。然而，所有人的目光，一进院，便不由自主地被中央那巍然的古塔摄了去。新寺的“生”，恰恰反衬出塔的“古”——那是历经无穷寒暑、看透无数代谢后，才能沉淀出的、包浆一般的沉静与苍古。

我绕塔徐行。塔的北面，背阴处，光线幽微。就在这里，我遇见了它惊世的秘密。那青砖的墙面上，赫然并排镶嵌着三幅砖雕图案：一朵莲花，清姿摇曳；一丛菊花，傲霜绽蕊；一幅太极图，阴阳交融。我的心蓦然一震。莲是佛家的清净，菊是儒家的隐逸，太极是道家的玄牝。释、儒、道，这三股塑造了华厦精神世界的伟大思想源流，竟在这深山古塔的一方背壁上，如此朴素、又如此和谐地比肩而立。没有居高临下的宣示，没有彼此辩难的火气，只有深沉地呈现。仿佛在说，教化众生的路径或有千差，但指向人心安宁与世间和谐的归处，本是相通。这塔，哪里只是一座供奉佛像的建筑？它分明是一座以砖石为纸、以岁月为墨，铸就的哲学丰碑。魏晋南北朝，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战乱频仍，人命如草，精神却在巨大的苦痛与动荡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自由与交融。这塔，便是那个伟大而悲怆的时代，遗落在此间山坳里的一颗活化石，一颗依然在跳动着的、三教合一的文化心脏。

目光上移，便陷入了一片佛的星河。塔身内外，密布着砖雕的神龛，竟有一千六百八十个之多。每龛之中，皆是一大二小三尊佛像，居中者为如来，左右胁侍是迦叶与阿难。他们并非千佛一面。我仰面细辨：有的低眉垂目，悲悯如深秋的潭水；有的嘴角微扬，笑意如初春解冻的溪涧；有的则神情肃穆，仿佛正在聆听宇宙间最细微的倾诉。衣纹的流转，手势的舒卷，在方寸之间，被工匠用泥土与火焰，赋予了生动的气韵。千佛千面，千面千心。这密密麻麻的、无声的凝望，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你，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浩瀚的承载。仿佛人世一切的悲欣、迷惘、渴求与罪愆，都能被这无数道慈悲的目光所洞见、所接纳、所消融。风穿过塔身空心的券洞，发出悠长而低沉的鸣响，那不是呜咽，而是梵唱，是这千佛一同吐纳天地元气时的呼吸。

关于这座塔的来历，正史与野说交织，更给它披上了一层神秘的纱。《安庆府志》只淡然记载：“潜北后山寺，古名法云，浮屠七级，建自东晋咸和年间。”那是公元四世纪，一个确凿而遥远的年代。然而，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却要鲜活、泼辣得多。老人们会说，这塔，是那“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曹操，率领大军征伐东吴，路经此地时，一夜间修筑起来的。为何要一夜成塔？说是为了“厌胜”，用这巍巍宝塔的镇压之力，来咒阻对手孙权的气运。遥想当年，若真有曹孟德的旌旗掠过这大别山隘，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又是何等盛事。大军过后，却留下这样一座蕴藉着无限慈悲与哲思的宝塔，这其间的反差，足以令人沉吟良久。历史的刚猛霸道，与宗教的柔韧慈悲，在此刻奇妙地重合了。又有人说，地藏菩萨渡海来华，第一处卓锡弘法的道场便是这里，停留经年，方才去往司空山，再往三祖寺，后往九华山。如此，这塔下泥土，便早于九华承受过菩萨的足迹。真耶？幻耶？或许，真实的历史骨骼，正因为有了这些传奇血肉的附丽，才显得如此丰盈而动人。它让一座塔，从冰冷的砖石，变成了一个有体温、有呼吸、有故事的灵性存在。

夕阳西下，夜色降临，将天地万物融为一片柔软的深蓝。塔的轮廓，成了剪影，比白日更显瘦硬，也更高邈。几点疏星，悄然缀上塔尖，仿佛古塔伸出的触角，在窃窃私语着天上的秘密。护塔的僧人，默默地在塔基周围点起了几盏青油灯。小小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将最近处几尊佛像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微笑便似乎活了过来，有了瞬息万变的情意。

我忽然了悟，这塔的“幽幽”二字，妙处全在“幽深”。幽在于其境，深山碧湖，隔绝尘嚣。更深在于其质，它将千佛的庄严、三教的智慧、历史的烟云，乃至玄幻的传说，全部内化于一身，层层叠叠，深不见底。它不张扬，不炫耀，只是静静地立在这里，像一位入定的智者，等你走来，等你发现，等你从它沉默的躯体上，读取一切。

转身，我们又将回到那人声鼎沸的世界里去。但我知道，这座名为千佛的幽幽古塔，会像一枚温润而坚硬的印章，钤盖在我心的某个角落。它的四方之形，是面对纷繁世相时，应有的端正与持守；它的千佛之容，是对众生无穷心事的悲悯与照拂；它背上那三教合一的印记，则提醒着我们，通往精神丰盈的道路，从来不止一条，而最高的境界，或许正是那无声的包容与共存。

岳西的山水养育了它，它也反过来，定义了这一方水土的魂——沉稳、内敛、深厚，这方水土蕴含着惊人的精神能量。

离开时，回头再望。它依旧幽幽地立在老地方，在苍山翠柏的环抱中，不言不语。我来时心中的诸多纷扰，此刻竟像被那佛像的目光涤荡过一般，沉淀下来，清静下来。

这便是一座古塔的力量罢。它不靠巍峨震慑你，而以幽邃容纳你。它是一枚巨大的时间胶囊，封存着斧凿的虔信、诗人的墨香、香火的祈愿，以及无数个像我一样平凡过客的凝视与叹息。路上，范成大的诗句“千佛当年旧缀名”浮上心头。千佛的“旧缀名”，缀在塔上，也缀在每一个中华子孙文化的记忆里。只要我们还能被这一份“幽”所触动，还能在塔前获得片刻的宁静与沉思，那么，那晋朝的月光，便会永远透过历史的叠嶂，幽幽地，照亮我们的归途。

吴传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协会、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报告文学学会、安徽省科普作家协会理事，安庆市作协副秘书长，安庆市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岳西县作协常务副主席。发表文学作品300余篇，30多篇文学作品和论文获得各级奖项，出版个人文学专著《纸上行》《乡村烟火味》《筑梦长歌》和《居南岳以西》等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