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固山的粗陶茶盏

郑朝晖专栏

因为去看一位朋友，所以顺路就去了一趟北固山。北固山有多景楼、北固楼、甘露寺都是比较著名的景点， 到了此地，似乎谁都愿意背上几句唐诗宋词。不过我觉得大家似乎更感兴趣的是刘备招亲之类的民间故事。北固楼下的狼石（也称“狠石”），据说是刘备和孙权一起坐过，所以后人来到此地，都要去坐一坐，所以被坐得光溜溜的。导游在旁边不断渲染，弄得那些随团的游客眼里都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从北固楼远眺，是征润洲，也能看到焦山寺塔。征润洲是清代才形成的，所以，王湾写“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时候、辛弃疾感叹“何处望神州”的时候，江面还是一览无际，极为辽阔的。所以，眼下登高远眺，更能感受到的不是当年的雄阔，而是沧海桑田的感叹。

经过甘露寺要去往北宋铁塔的路上，有一家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店。我对此类小店是很不上心的，但是不知是什么机缘巧合，居然会浏览起货架来。发现在货架上的纪念品与零食深处，还掩藏着一些粗陶制作的小茶器，器形居然也都周正古雅。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茶盏俗称“斗笠盏”，是素面盘纹斗笠盏，因为其形制略像农人所戴的斗笠而得名。这类器形唐代宋代都有，但从比例上的精致来说，自然当推宋代。这个小茶盏，在比例上就是仿照宋代茶盏的比例制作的。不施釉色，粗陶厚胎，但是却将材质的粗粝和器形的雅致结合到了一起，一时把玩而不忍释手。

再看旁边一件，一见之下，又是欢喜异常。这是一个花口盏，边沿是莲花纹样（也有以为是葵花边），约略施了一些釉，也因为烧制中的窑变而呈现出一种古旧的色泽，仿佛是经人把玩有年的样子。拿了几个比较，釉色各有不同，一时不知更喜欢哪一个了。

这时穿店而过的妻子，寻我不着，又折返回来，见我手里端着两个小茶盏发愣，也凑上来看。一看之下也觉得十分喜欢。于是就商量是买一对还是各买一个。我的意见，家中茶具不差，即便买了也只是把玩之用，不如各买一个为好。这时店主人发现我们在这些茶盏前面盘桓，就很热情地取出藏着的另外几个小茶器，还说到其中有些是他特别喜欢的。主人推荐的几件茶盏里，我们又发现了一个直腹盏，比例也很匀停，釉面有一种金属的光泽，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会有不同的色泽。主人说他最爱的那两个，因为太光滑闪亮，并不入我眼，只有这个沉着古雅，是我们所爱。妻子还看中了一个盖碗，是白釉的陶碗，姿态内敛文静，是让人一眼入静的那种。

就这样，很莫名地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店里，淘了四件陶器，价格便宜，模样可人，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了。

前几日写过一篇文章讲到寻常器物的美，表达了自己对寻常器物中所蕴藏的美的关注。这种美，不是刻意的、夸张的，而是与日常的功用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因为“日常”，就是天天都在一起，所以，这样的美就要“耐看”——就好比最耐吃的食材常常并非燕鲍翅而是日日都萦绕身边的菜根香。宋代禅师印肃《证道歌》云：“迷时只道有西天，悟来当甚干萝卜”。耐看，其实不容易，首先应该是物我两宜才行。而其中最关键的是那个“我”，不仅要有对美的敏感，还要有不断发现其美质的热情，李太白说相看两不厌，其实不光是对敬亭山的夸赞，更是对那个能够看山经日而不厌的自己的褒扬。

当然，器物本身也要具有美感。无论是陶还是瓷，似乎宋代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高峰。有时候一个煊赫古物展览，金玉满架，青绿满墙，但只要有一只宋代的茶盏或者瓷碗放在那里，那种静穆的气度，就会让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度，不是狰狞扬厉，不是声嘶力竭，而是在沉静内敛中无法遏抑的高尚的精神气质。

说到宋瓷，总要说到釉色之美，在色彩饱和度的拿捏上，既不燥也不冷，是沉静中温暖，随和而又有距离感。其实大红大绿，总有一种色厉内荏的心虚，中国民间之所以喜欢大红大绿，是对喜庆欢乐的期盼与祈祷，在寻常生活里色调还是偏向于暗淡的，这里面的意思在今天就不深究了。汝窑的釉彩被称为“雨过天青”，是那种微雨过后，天色将开未开的颜色。不是明丽澄澈的湖蓝，也不是阴郁神秘的深青，它是秋日薄阴里的微叹。对这种微妙的临界状态的把握背后体现的就是制作者内心的笃定。

不过就我淘到的这几件小器物，我似乎更想说说器型之美。所谓器型之美，其实也就是器物的形状能够激发起赏鉴者美好的情绪，不过，人的情绪之微妙实在是不可想象的。常常在尺寸或者角度上稍有偏颇，就会引发人们情绪的不适。比如那个斗笠盏，开口太敞，则不能盛汤，太收，则有憋仄气闷之感。那样的角度，那样的高度，既足以盛汤，又给人舒展安闲的感觉。而那个花口盏，也是一样，敞口的尺寸，腰腹的弧度，碗盏的高度，都要拿捏到万分，方不至于让人觉得俗气或者粗陋。花口盏其实很容易做得庸俗，一旦过于繁复夸张，就会失去其静穆的气质，既要有花朵的趣味，又要有内敛的气质，这是最难的事情。宋人就有这样的本事，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而眼前这位仿制者，也有着雅正的趣味，让我在这些粗陶作品里感受宋人那种静穆内敛的庄严。

其实，吸引我的还是这些器物粗粝表质中体现的大气。粗陶固有一种不事雕琢的粗粝之美，但是，如果一味粗犷则失之于野，我也见过很多率性随意扭曲的粗陶制品，狂野而失了节制，就离艺术很远了。粗陶制品手作之后技术加工的成分相对较少，所以，通过器物就格外能够感受到制作者的精神世界，制作者内心的虔诚、尊重、专注以及温暖和平静都能够从对器物的摩挲把玩中体会得到。我所说的大气，其实就是在用并不复杂的工艺去创制这些粗陋简单的陶土的时候，不随意，不冷漠，不是只将眼前的陶盏当作谋取稻粱的手段，不因为这一个小小的茶盏，不过只有几块钱的利润而随意处置；反倒是以一种特别专注与虔敬的心情去小心经营，以粗陶质感去致敬那些历史上著名的器物和传统的工艺。当然，我也隐约觉得，这里面可能既是致敬也多少有一种比肩的渴望，这同样也是难能可贵的。这样想来，我上次讲到的修善寺那家小店为每一个器物都放一个制作者的铭牌的做法还是值得推崇的。

出了小店，经过阿倍仲麻吕的诗碑，就看到被秋阳包裹着的宋代铁塔了。此塔初建于唐代，到宋代熙宁年间重建为铁塔。几经沧桑兵燹，现存一二层为宋代原铸，三四层为明代仿制，但不论怎样，如此体量的铁塔，在我有限的阅历中为仅见。在一千多年前，能够铸造如此体量又如此精美的铁器，实在是令人钦佩不已。铁塔有的地方已经锈蚀，有的地方因为时光的淘洗而呈现出苍青沉郁的颜色。但即便这样，我依然能够在历史包浆的深处感受到，那时工匠们对于技艺本身那颗虔敬之心。（陶器摄影是太太的作品，不敢掠美，特此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