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来甘南一趟。

要吹甘南清凉而冷冽的风，走过合作的美仁草原、夏河的桑科草原和拉卜楞寺、玛曲的阿万仓湿地……像珍珠洒落在高原上，也像打开的一扇扇窗，透过窗，我们看到了秘境里的山川河流人文与广阔的大地之爱。

要在夏日和冬日分别来一次甘南。

要看雪落在碌曲的郎木寺、迭部的扎尕那、卓尼的大峪沟、舟曲的拉尕山、临潭的冶力关……纯净的白雪覆盖了一切，大地隐藏了所有秘密，天与地的界限并不分明，人重新回到盘古开天辟地的混沌中，人们爱用净化心灵这个词儿来形容藏区，其实，不过是人重新回到自然，在自然中重新丈量出你与万物的尺度。

还要吃结实的牛肉，吃涮羊肉，吃牛肉包子，吃牛肉干，吃牛杂割，吃一切能够抵御寒冷充满热量的食物。

甘南有一种为高寒地区而生的动物，牦牛。

它们体型巨大，皮毛披在身上像荡起来的帷幔，从山上俯冲下来的时候威风凛凛，人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根本无法直面。这使它跟农耕地区的黄牛看上去不是一个物种，黄牛是温顺而驯服的，人们常常用“老黄牛”来形容一些矜矜业业不求回报的美好品质。但这个词儿是不敢用在牦牛身上，毕竟它们长着两只看起来能把人穿透的尖角。

但怎么说人类是万物之灵呢，如此滞重庞大而凶猛的动物，被人驯服，乖乖被驱赶到夏牧场，再赶到冬牧场，还要挤奶吃肉，做酸奶、做曲拉，煮奶茶，变成人们餐桌上的一道道美食。

此地的人祖祖辈辈吃着牦牛肉，喝着牦牛奶，长出明亮的眼睛和结实的身体，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血气充足，像红苹果，这是真心实意的赞美，也是对高原苦寒之地生存的应对方式。

清水牛排。

巴掌大的带骨牛排，这是写实的大小。不是西餐厅里的肉排，是带着排骨的牛肋条，没有烹调技术，只用白水煮熟捞出即可食用，这个尺寸对饭量小的人而言是很大的震撼。张纪中版《西游记》在冶力关开机拍摄时，全国各地媒体蜂拥而至，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就是这硕大的不知从哪里下口的牛排。

倘若你真的在寒冷的冬天来过甘南，冷冽的风毫不留情地吹在裸露的皮肤上，如果说郭襄在风陵渡牛毛小针一样的细雨中“一见杨过误终身”，那甘南的风雪就像钉子，不由分说扑面而来，穿透衣服砸到身上，冷得战栗，不得不在寒风里无数次裹紧衣物寻找热源。就知晓只有这样肥厚而扎实的肉，才能抵御住大雪落下的寒冷，在无数次的吞咽中，它们会变成御寒的脂肪和蛋白质，牢牢裹在人身上。

牛肉包子，裹着硕大而紧密的肉馅儿。

不是常见的蓬松而白胖的肉包，薄皮在热气里还能勉强撑着一口气，从笼屉到餐桌，不过十分钟，在冷气的侵蚀下，皮儿塌陷下去，呈现出一种寡薄的样貌，这只是样貌，待到入口，就知晓这薄皮不过是个幌子，为的是中间牛肉馅儿多汁而紧实的口感，没有多余的配料，顶多加上一些葱或者洋葱粒调味。这是甘南大地的慷慨也是它的吝啬，一年之中能够种植的时间不过三四个月，所有的绿色蔬菜会在秋风来临之前萧瑟下去，在漫长的寒冷季节里，人们的传统饮食中，蔬菜是稀少而奢侈的。

要喝茶。

从茶马古道来的砖茶。

从云贵高原而来的茶饼，被压得结结实实，这是熟茶，要发酵，要在时间和温度里才能转换成一种浓厚的香气，植物枝干的枯涩才会被时间洗净。所以绿茶讲究当季鲜茶，讲究明前鲜嫩的两瓣一叶的嫩芽，翻滚在茶杯里，清灵得像江南的一片薄雾。

砖茶就不一样了，是云贵高原上那些沉甸甸的茶树叶与杆的结合，要在马背上颠簸，要在牧区流离，要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要被菜刀或者剪刀撬开，这是在颠簸里游荡过的茶。

这些茶最终会煮成浓黑而酽的茶，茶壶在火上咕嘟咕嘟翻滚着，茶杆略涩的香气开始漂浮，这是吃过牦牛肉之后的片刻休憩，人会在这种滚烫而妥帖的液体里昏昏欲睡，这是一个美好的午后。

帐篷外打酥油的桶已经蒙尘，机器取代人力完成这项枯燥的工作，总之，最后都会做出黄澄澄的酥油，纯手工不过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

茶是中国最本土的饮品，比陆羽撰写《茶经》更早些时候，就成为一种生活习惯。这些年甜奶茶轰轰烈烈席卷全国，以摧枯拉朽的势力迅速地给当下的人塑造了一种奶茶生态，这是茶叶在点茶、煮茶、沏茶等使用方式的再次刷新和转变。

但在青藏高原上，人们显然还是恪守着过去的传统，煮茶。

茶壶里重新换过新茶，热气继续翻滚，牛奶加热煮沸，奶香开始在帐篷里荡开，追踪着茶的香，势必要裹上去，融化那种枯涩的香气，再加一块酥油，油脂带来的富余会使奶茶更加顺滑而香。

这就是高原上的好生活啊。

要加奶，加盐，加曲拉，甚至还会加一些牛肉干。

煮好的奶茶在银碗里轻轻地荡漾，滚烫而咸香。正是下午茶的时间，当然，在此地，人们不会这么去形容这个时间段，只是感觉肚子里“寡落落”地，吃一点暖烘烘的东西，安然等待夜色的降临。

此地的孩子们很小就学会自己捏糌粑，带着手掌和指节温度的食物洋溢着谷物和黄油的香气，这是当下很时髦的一种饮食理念——原始谷物和油脂的搭配，没有多余的加工和变形，没有添加一些可疑的佐料，甚至酥油都来自牛奶。

于是，脂肪、蛋白质和淀粉共同成为一餐，而奶茶是毋庸置疑的主角。其实在本地，它叫酥油茶。但叫咸奶茶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这个名字。

在风雪里，裹着厚厚冬衣的时刻，一碗滚烫的咸奶茶，不知慰藉了多少人的心。

来，喝茶，喝奶茶。

作者介绍

张子艺，作家，首届甘肃散文八骏，甘肃省文艺创作传播中心签约作家，“读者”领读者，“甘味”推荐官，专著《舌尖上的丝绸之路》《寻味西北》。获丝绸之路全国青年散文大赛金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三十三届孙犁散文奖，第十一届敦煌文艺奖。甘肃省新闻奖一二三等奖，甘肃媒体工作者最高奖“十佳记者”。作品获第二届筑事奖·乡村美学奖，入选“全国农家书屋重点图书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