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冶 夫

建德在哪里？多年前自驾去千岛湖旅游，环湖的行程里路过新安江水电站，并没意识到已经到了建德。作为浙西的旅游目的地，淳安千岛湖的名气太大，以至于相邻的建德往往成了高速公路和铁路沿途的风景。

不过，沿途并不意味着边缘。从前车马船只皆慢，只要依傍着水陆交通线，就可能是一个节点和枢纽，带来无限的生机。在水电站建成以前，千百年来，从皖南徽州沿新安江、钱塘江，再经京杭运河北上江南江北各地，建德正是这条新安江水道沿途重要的一站。行走在浙西“唐诗之路”上的诗人们顺江而下或溯流而上，驻泊时的吟诵，就将千年前的建德带到了今天。

农历九月十五前的几日，温柔月色中，直达的高铁将我们带到了富春江畔。新安江到了建德梅城这一段，开始叫作富春江了。入住的酒店面朝大江，紧依着一个山泉汇集的小湖，湖名烟渚湖。名字很熟悉，没错，就是“移舟泊烟渚”的烟渚。烟渚湖心，还真泊着一叶小舟，湖边的客房也仿成船形。来建德前没做预习攻略的旅人们，就这样撞见了唐朝的诗境，一句接一句顺溜地背出了全诗：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哦，《宿建德江》啊！大家相视一笑。

课本里的孟浩然，像是老熟人一般，当起了建德旷野清江的代言。送孟浩然去广陵漫游吴越的李白，曾直言“吾爱孟夫子”，把酒问月，就有了人与月的千古哲思：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酒店前这段开阔如湖面的江水上空，高悬的明月此刻泛着清凉的光，时空仿佛有些停滞。今人古人，以月为媒，就这样相遇在建德的江边。不仅和孟浩然相遇，也和古往今来的建德人相遇。

说到建德人，竟然已有5万年的历史。一枚成年男性“建德人”的牙齿化石静静地陈列在博物馆里，这也让建德成为浙江历史的源头。眼前江上的明月，也一定见过那位行走江畔、出入洞穴的“建德人”，与同时代的大熊猫、东方剑齿象、中国犀相伴共生。建德博物馆里正在举办“何以建德”的特展，自然就从“建德人”开篇娓娓道来。看过颇多“何以××”的展览、文稿，一看主题已有审美疲劳。可这个由古及今讲述建德和建德人的展览却引人入胜，何以建德？何以见得？于是，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

三国时孙权以“建功立德”之意置县建德，一个已经消失的州府地名“严州府”曾经何等辉煌。在此为官的范仲淹，为他崇敬的东汉隐士严子陵修建祠堂，写下了“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山高水长，清风明月，是为永恒。

这几日在建德行走，处处山水处处诗。但更具诗意的还是当代建德人，用自己的双手在挥洒家乡建设的诗篇。

守着绝佳的山水资源，建德人做出了绝妙的文旅品牌，而且都和数字有关。比如17℃新安江，新安江水电站坝底70米深处流出的低温江水与峡谷气流相激，白雾横江，如诗如幻。“水清，雾奇，风凉”三绝名闻遐迩，常年17℃恒温的江水，让夏日避暑的人们纷至沓来。比如139民宿，航头镇航川村的32家民宿联合推出了平价旅宿套餐，139元住一整天，还包三餐，全年不涨价，客人们安心地一住就是好多天。

走近之江村，新安江就在村子边上蜿蜒成“之”字，田园风景格外优美。民宿旁的草莓大棚，迎来络绎不绝的研学家庭。刚进村子就听到一阵歌声传来：“江边有座小村庄，如诗如画岁月流淌……”原来是“歌之江”乡村合唱团的团员们在排练。60多位妇女组成的合唱团，嗓音质朴，最爱唱的还是家乡的歌，歌声也就成了美丽乡村的品牌。在更楼化工厂生产园区改造的创业空间里，黄晓琴正带着她的“城南大小姐”直播电商团队忙碌着。带动周边的乡村妇女，年轻的“宝妈”们，就地创业就业。早上送娃上学，晚上回家做饭，中午嘛，就能完成一场场直播。

到了千鹤村，才明白了建德人的敢想敢干，是有来头的。20世纪50年代初，千鹤村劳动力短缺，村里发扬“不等不靠，敢想敢干，团结协作，艰苦创业”的精神，全村90%妇女参与集体劳动，首倡“男女同工同酬”。毛泽东主席为此亲笔写下长长按语，首次提出“中国的妇女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的重要论断，也让建德千鹤村成为新中国“妇女能顶半边天”思想的重要发源地。

能顶半边天是何等的力量，建德人就有这样的力量，山川孕育，江月见证。返程前，站在城门对着大江的古严州城墙上，城墙下行人熙熙攘攘，长街上的烟火气升腾着。又是日暮时分，江风吹来，月色依然温柔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