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鹅沟寻幽

口 杨海军

人生忽如寄，总在尘嚣中辗转，久慕陇南官鹅沟“陇上九寨沟”之名，心向往之。得一闲散周末，便决意赴一场山野之约——以半百之躯，寻幽探胜，洗去一身俗累，赴天地造化之邀。

一、灵秀概览

这些年来，陇南官鹅沟便如秦岭深闺的女子，在云雾缭绕间出落得愈发灵秀动人。满沟水汽皆是活的，裹着松针的清苦、苔藓的润凉，在星罗棋布的湖潭与刀削斧劈的峭壁间流转萦绕。抬眼望去，层层叠叠的绿幔间总悬着几帘飞瀑：或如银河决堤，砸在青石上迸作万斛珠玉；或若银线垂丝，顺着岩缝袅袅淌下，溅起的水雾沾衣欲湿，沁入心脾。这般景致，让人不由叹服：这才是天地造化最经心的手笔。

官鹅沟坐落于陇南市宕昌县城郊，既是国家级森林公园，亦是国家地质公园。景区由官珠沟、鹅嫚沟、雷古山三大核心区域构成，总面积达66平方公里。这里山奇水秀，林茂谷幽，兼蓄北国风光的雄奇与南国山水的灵秀，四季景致各异，阴晴雨雪皆有韵致，被誉为“人间蓬莱境”。

绵延32公里的沟谷，藏着大自然的巧思：前14公里镶嵌着13个色彩斑斓的碧绿湖泊，后18公里则是气势恢宏的原始森林。湖泊与高山之间，9道险峻峡谷高耸入云，11处飞瀑从山顶或半山悬崖直泻而下，壮观景象令人心潮澎湃。

二、四季风情

四季流转间，官鹅沟更显风情万种。四月春风拂过，瀑布溪流奏响欢歌，鸟鸣虫吟伴着草木芬芳，山谷铺就翠绿地毯，溪流、山林、木屋交织成天然田园画卷；夏季是避暑天堂，湖水碧绿如镜，山林苍翠如画，满目皆绿映着湛蓝天空，清润凉意驱散暑气；深秋时节，沟谷换上金红华服，连绵红叶装点湖岸，飞舞的叶片似浓墨重彩的油画，无需修饰便已是极致美景；深冬则如冰美人褪去繁华，飞瀑凝成冰柱，怪石覆雪，岩壁倒挂冰川，素白景致别有奇趣；而春日里，冰川消融，野花竞放，水流柔美，枝头吐绿，整条沟谷恰似十里画廊，尽是“诗意山水，醉美官鹅”的写照。

三、徒步寻幽

夏日拂晓，晨光刚为雷古雪峰镀上金边，我们已在沟口整装待发。清风扑面而来，瞬间将暑气甩在身后，抬眼望去，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阳光已从云缝中钻出，将整条沟谷染得金光闪闪。

顺着木栈道徐徐前行，脚下溪水叮咚，清澈见底，河床上的鹅卵石如繁星洒落，熠熠生辉。路旁野花随风摇曳，不时有鸟儿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鸣叫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越往深处，树林越发茂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地上洒满碎金。深吸一口气，松树与泥土的清香沁入心脾，令人神清气爽。一个个碧绿湖泊静卧山间，湖面平如明镜，倒映着流云与青山，微风拂过，涟漪轻漾，教人留恋忘返。

穿过几道逼仄峡门，将烟雨迷蒙、沾衣即湿的“天瀑”抛在身后时，时辰尚早。周身沐浴着清亮晨光，立在雷古山脚下，望着蜿蜒而上的山径，心底竟涌起少年般的雀跃，连呼吸都带着草木的清新。山路半新，循着雪水汇成的溪流迂回曲折，水泥石阶上散落着洁净碎石，不见半点泥渍。山泉在脚边哗哗作响，溅起的水花像一群野性丫头，举着沾露的花枝，推推挤挤、笑闹着往山下奔去。这水声夹杂着白桦的簌簌、椴木间的虫吟、落叶松里的鸟语，还有古木深处不知名的窸窣，合成一支久违的田园交响曲。那些在林间采菖蒲、觅羊肚菌、溪畔摘野韭的画面，倏地浮现在眼前，连风里都裹着清甜。

信步而行，忽觉头顶天光碎作斑驳金点，才知已深入老林腹地。笔立的云杉、冷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一股清寒顺领口潜入，额间的汗霎时收了，步履也轻捷了几分。心头莫名敞亮起来，生活中那些沉甸甸的担子，仿佛都遗落在身后的深谷。我们这几个中老年人，竟扯着沙哑的嗓子唱起旧歌，对着空山纵情呼喊，笑得像群孩子。歌声在林间荡开回音，不知不觉间，那些曾须仰视的参天古木，已尽数踏在脚下。抬头望去，雷古山巅近在咫尺，山坳里终年不化的积雪明晃晃的，如一面磨光的宝镜，将整座山的魂魄映照得澄澈分明。

四、花海悟魂

行至近山顶处，密实的松柏林间，忽现几株开着白花的树。再往上走，心头蓦地一颤——竟是一片花海！友人说这是枇杷树，实为杜鹃的一种，独爱这高山草甸的寒湿。它们或高不盈尺，贴地舒展；或高达数丈，枝干虬劲地向天空伸展，根却紧紧抓着沃土。花开得素净，是那种澄澈的白，花瓣微卷如羞涩的喇叭，粉嫩的花蕊藏在深处，娴静得如同未出闺门的少女，不带半分俗艳。

众人皆叹：这般标致的花，开在人迹罕至的深山，真是被辜负了。即便是温室里的君子兰、池中的白莲，怕也不及这饮雪水、浴山风的白杜鹃——这才是官鹅沟的精魂啊。我凝望着这些花树出神：活得如此恣意的生灵，多像这山里的百姓？紧贴大地的根，是饱经风霜的老者；舒展的枝干，是正值盛年的汉子；而那烂漫绽放的花，不正是欢蹦乱跳的孩童么？

躺在弥漫着杜鹃清香的草甸上，我们学着儿时的模样四肢舒展，静静聆听大山的呼吸。除了远处采蕨人飘来的一两声“花儿”，泉声歇了，鸟鸣止了，连松涛也沉入沉寂。静得让人屏息，忽忆起“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诗句。在这与雷古山鼻息相闻的高处，尘世的烦忧尽数消散，通体透着明净的舒畅，仿佛连灵魂都被这山风涤荡得澄澈通透。

五、登顶揽胜

奋力踏完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我们已走出老林。开阔的高山草甸铺展向远方，当地人唤它“鸭子滩”。立在官鹅沟的脊梁上，雷古主峰以冷峻而宽厚的目光，俯视着我们这些陌生访客。脚下是波涛起伏的林海，青黛色的浪涛绵延至天际；身旁是与雪山相映成趣的杜鹃林，素白的花影映着皑皑雪峰，清绝动人。同行友人连声赞叹：“此生未尝得见如此境界，这才是天地造化的真章！”

末了，赋诗以赞之：

七律·赞官鹅沟

秦陇深闺隐翠微，云纱半掩玉人衣。

悬河崩雪珠千斛，叠嶂浮空绿四围。

松老犹能擎鹤骨，花清只合宿岩扉。

何当结屋烟霞畔，白首同看霁月辉。

后记

官鹅沟之幽，不在名之显，而在境之清、魂之净。此番寻幽，寻得的是山水灵秀，是草木清欢，更是内心的澄明。那流淌的溪、飞泻的瀑、苍劲的木、素净的花，皆在无声诉说着天地本真。下山时，暮色渐浓，山风送香，回望沟谷，云雾又起，恰似来时模样。忽觉此行不是终点，而是牵挂的开端——待他日晴和，必当再赴深山，重寻这份藏在秦陇深处的幽远与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