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钱江湾

下午的阳光，像刚从阿勒泰的雪山融水里滤过，亮得晃眼，却不怎么烫人。我从喀纳斯景区的换乘中心，来到了“神仙湾”，将背上的行李“辎重”交给领队二鱼友友，开始了轻装三湾徒步。站在高高的马路平台上，想起十年前那个初夏的午后，也是这样的阳光，我们一行跟着人流在湖边急行军，手机里的照片全是模糊的树影和晃动的人头，连喀纳斯河的水色都没看清。这一次真正当个自在行走的游侠客，不用赶时间，就迎着湍急的溪流声，慢慢地游走。

一、神仙湾：没有神仙驻扎，却是人间的跃金烁银

从换乘点往下走百十来级台阶，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水，是树。白桦树的树干白得像蒙了一层薄霜，叶子却已染透了金，风一吹，满树的金片哗啦啦响，像在枝头挂了千串小铃铛。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木栈道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走起来像踩在跳动的音符上。

喀纳斯河静如淑女，在眼前缓缓铺开。这一段不是我印象里奔腾的河，倒像一块被阳光晒热的璞玉，水面平静得能照见天上的云彩。岸边的苔原带着湿漉漉的绿意，偶尔有几株红得发紫的灌木，像不小心滴在宣纸上的胭脂。资料里介绍说神仙湾的晨雾最美妙，可此刻阳光正烈，雾是看不到了，但水面上却浮着一层细碎的金光，像无数尾小金鱼在水里游。换一个角度，阳光不那么刺眼了，又像是太阳洒下了万支银钻。

岸边有几块被水磨圆的大石头，蹚过去坐下刚好能拍个秋色写真像，旁边有个穿藏蓝色冲锋衣的姑娘，正举着相机对着水面犯了难。“你看，那水里是不是有影子？”她碰了碰身边男朋友的胳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水面下藏着整片森林的倒影——金黄的白桦、墨绿的云杉，还有远处雪山顶上的洁白，全揉在这一泓湖水里，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晕染得恰到好处。

我想起十年前的早上，曾在湖边的斜坡上见过一个牧人，他和他的马映在湖水中的剪影非常的美，只是那时我匆匆走过，都忘了返身抓拍。如今站在湖岸斜坡上，听着水声，看着树影，觉得神仙湾的“仙气”，不只是晨雾的缥缈，还有一种让人静下来的魔力。它让你忘了自己是游客，忘了要赶往下一个景点，只愿在这里多坐一会儿，看阳光移动，看云影飘过，看水里的碎金慢慢沉下去。

二、月亮湾：S形的河流既是时光的脚印，也是飘逸的蛮腰

月亮湾的栈道周边树林高大茂密，在上上下下的小径间穿梭，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空气里含着凉丝丝的草木清香。栈道旁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铺了地毯的路上。

往下走几十级台阶，眼前的景色猛地一变。喀纳斯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像一条翡翠一般碧绿的绸带，又像是仙女飘逸的小蛮腰，在山谷里绕出一个完美的S形来。阳光正照在河面上，把河水分成了两半：靠近西岸的地方，水是奶白色的，像加了糖的牛奶；东岸却又是翡翠般的绿，深不见底。这是因为河床里的碳酸钙在不同角度的阳光下折射出的颜色，可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大自然特意的调色，一半是温柔，一半是深邃。

每一个观景台上挤满了人，举着手机对着河湾拍照。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给老伴拍她与河湾的合影。“你稍往右偏点，把那个‘脚印’拍进去。”老人指挥着，我才注意到S形河湾的中间，有两块小小的草甸，像两只脚印嵌在水里。这是神仙的脚印，传说当年嫦娥奔月时，在这里歇过脚，留下了这两个脚印。我此时只觉得老人按下快门的一瞬间，眼角里藏着许多难以觉察的柔情。

我没挤在观景台，而是沿着栈道往下走，走到离河水最近的地方。这里的水更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岸边的白桦树有些树枝垂到了水面上，叶子落在水里，像一艘艘小小的金船，顺着河道漂流。有些树木横卧在河流中，即使被长久浸泡了，依然不倒，游人坐在树桩上，刚好可以取个河谷景致。

这S形的河湾，多像人生啊，总有转弯的地方，有时平缓，有时曲折，可不管怎么转，水总是往前流的。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就像这河湾的转弯，转过去，又是一片开阔的彩林。正想着，刚才那个穿冲锋衣的姑娘，手里拿着一片红得像火的叶子，对她的男友说：“这片叶子像不像心形？”她手中的叶片的边缘有些卷曲，颜色却红得耀眼。在白桦林遍地的河边，偶尔会遇到像红枫的叶子，看上去格外稀罕。

三、卧龙湾：河心的龙迹里，藏着生活的暖意

从月亮湾到卧龙湾，栈道沿着河岸走，越往前，河面越宽，水流也慢了下来，像一条吃饱了的龙，懒洋洋地趴在山谷里。远远地，就看见河心的那个沙洲，多像一条卧着的龙，头朝着雪山，尾巴顺着河道延伸，沙洲上的草还是绿的，像龙身上的鳞。岸边的云杉长得笔直，像一排卫士，守护着这条“卧龙”。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翅尖碰了碰水，激起一圈圈涟漪，沙洲的影子在水里晃了晃，像龙要醒过来似的。

我走到河边的林子里，掏出温水杯喝了好几口。树下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分享着随身携带的一块馕。“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是二十年前，你一不小心半脚踩进河水里呢。”老太太笑着打趣，老头正色答道：“那不是为了给你捡那片红叶嘛！”原来他们二十年前曾经来过喀纳斯，此番新选了白哈巴等新景点，又将喀纳斯带进去旧地重游。“那年是秋冬之间，水比现在凉多了！”老头拍着腿笑，老太太也跟着笑，阳光照在他们的白发上，远远看去异常温馨。

有几个小孩在河边玩。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树枝，在水里捞着什么。“你们在捞鱼吗？”我走过去问。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抬起头，手里举着一片金黄的白桦叶，“不是，我们在捞‘太阳的叶子’！”她说着，把叶子放进一个小玻璃瓶里，瓶里已经装了好几片不同颜色的叶子。小姑娘的眼睛像喀纳斯河的水，清澈见底，她告诉我，这些叶子是要送给她的老师的，因为老师曾经说过，喀纳斯的秋天是最美的，叶子里藏着阳光的味道。

我看着孩子们在河边奔跑，听着身边一对老夫妻的窃窃私语，我内心里觉得卧龙湾的美，不是河心沙洲的形状，也不是湖水的颜色，而是这份藏在风景里的生活气息。牧人赶着牛群归来，孩子在河边玩耍，老人回忆着年轻时的往事，这些细碎的瞬间，都是鲜活动人的风景。

四、观鱼台：登高望极，见山见水见自己

站在观鱼台的山脚下，望着那1400多级台阶，我轻轻舒了口气。十年前，只在山脚下匆匆一瞥，拍了张照就走了。如今我很想换一个视角，看看从高处俯瞰的喀纳斯，是什么样子。

台阶右侧的树长得很高，大多是云杉，叶子已变成深黄色了，偶尔夹杂着几株金黄的白桦，映衬在青玉色的湖水中，从树缝里透出的湖光非常湿润可爱。找了个休息台停下。往下看，喀纳斯湖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山谷里。湖边的森林已经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风一吹，“海洋”里翻起金色的波浪。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白亮的光，像给这片金色的海洋镶了一道银边。我反复试着用宽幕大屏横拍，可怎么拍都拍不出眼前的壮阔，旅途中的有些风景，是相机装不下的，只能记在心里。

继续往上爬，台阶越来越陡，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每登高一级，眼前的景色就更开阔一分。到了高处的观景台时，我忽然听见一阵欢呼声。抬头一看，两个年轻人正站在前面的平台上，对着远处的湖面大喊：“喀纳斯，我来了！”他们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站在高处，整个喀纳斯湖尽收眼底。湖是碧绿色的，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翡翠，湖面上有几艘游船，像几片很小的叶子在水里漂浮。三湾的位置就在湖的下游，从这里看，神仙湾的平铺、月亮湾的弯绕、卧龙湾的沙洲，都依稀可见。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山脚下的森林则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黄、绿、红、橙，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湖里有湖怪的传说，给喀纳斯湖增添了一份神秘的美。其实，有没有真湖怪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愿意相信有这样一个神秘的存在，愿意为了这份神秘，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就像十年前的我，为了看一眼喀纳斯的绿，匆匆而来；如今的我，为了看一眼喀纳斯的秋色，愿意在秋林中流连。

人生如同喀纳斯河一样，经历了许多转弯，有平缓，有曲折，但终究，还是往前流淌着。每一个转角都有不同的风景。而“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壮阔和辽远却是永恒的双向奔赴。在三湾中俯身捡拾秋色，在登高望远中一览疆山，如此酣畅淋漓的赏秋之旅，对于身处江南的我来说，也许并不常有。但我不会再像十年前那样，身处宝山却空手而归，因为我在徒步中已经把这里金秋的斑斓、莹莹的碧水不但装进了自己心里，也发到网络平台与全国的同好者共享。

喀纳斯的美，并不是单一的风景，而是你也装进这片风景里，在惊艳中与自己的又一次重逢。十年前，我在这里看到的是匆忙的过客；十年后，我在这里看到的是从容的过程。最美的风景，从来都不在远方，而在你愿意慢下来，用心去打量的每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