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外滩到乐清湾，水土里的“硬气”

说起来，上海人骨子里总有些“见多识广”的习气，高楼望惯了，弄堂钻熟了，便觉得天下城市大抵一个模样。可上个月头，应着朋友邀约去了趟浙江乐清，回来后倒有些想法要掰扯掰扯。从虹桥火车站坐高铁，两个多小时到温州南，再转汽车往乐清去，路上看见窗外的山渐渐多起来，不是黄山那样的奇峰，倒像是被斧头劈过的青灰色石块，层层叠叠堆在天边，心里就想：这地方的山，看着就带点硬气。

进了乐清城，第一印象是“闹”。不是上海淮海路那种精致的喧闹，而是带着烟火气的“生猛”。街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五金店的钻头在响，服装店的老板娘隔着马路跟人打招呼，连卖馄饨的摊子前都围了一圈人，汤锅里的蒸汽裹着葱花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我住的民宿在老城区，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说话嗓门亮堂，给我沏茶时说：“阿拉乐清人，闲着就慌，手脚不动浑身难受！”她指了指窗外，“你看对面那栋楼，三层是自家住，一层开便利店，二层租给人做电商，哪家不是这样？”

二、巷弄里的“算盘”与“巧思”

在乐清待了几日，发现这里的人“会算账”是刻在骨子里的。去盐盆街道的五金市场转，那场面叫人开眼：巴掌大的铺子挤着三四个人，老板一边接电话谈生意，一边手里拨弄着零件，计算器按得飞快。有个卖接线端子的老板，看我是外地模样，主动搭话：“上海来的吧？我们这零件，看着不起眼，全国多少电器里都有它。”他说自己初中毕业就跟着父辈摆摊，从街边铁皮棚到现在的门面，干了三十年，“乐清人不怕小，就怕不做，一颗螺丝拧好了，也能拧出个名堂。”

更让我惊讶的是乐清人的“跨界”本事。在北白象镇，朋友带我去看一家做电子元器件的厂子，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厂区看着普通，后院却藏着个直播间。“白天做货，晚上带货，”他挠挠头笑，“老一辈跑供销，我们这代触网，路子不一样，心思是一样的——东西得卖出去，钱得赚回来。”说着他点开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订单，“你看，昨天刚接了个欧洲的单子，就几十块钱的零件，运费比货贵，但生意不分大小，做了才有回头客。”

三、饭桌上的“实在”与“讲究”

在乐清，最能感受当地人性格的地方，怕就是饭桌了。朋友带我去吃排档，点了盘清蒸带鱼，鱼身雪白，缀着姜丝，端上来时盘子还烫手。“乐清人吃饭，不求排场，讲究个‘鲜’和‘实’，”朋友夹了块鱼，“你看这带鱼，早上从海里捞的，下午就到了桌上，在我们这儿，做生意要实在，吃饭也不能含糊。”

有次在南岳镇的渔港，遇见个打渔归来的老渔民，他蹲在码头上收拾渔网，旁边放着刚捕的梭子蟹，个个青壳白肚。我问他卖不卖，他抬头看我一眼：“自个儿吃的，不卖。要吃？跟我回家，让老婆子蒸一锅。”后来跟着去了他家，土坯房里陈设简单，桌上却摆着青瓷酒杯，老渔民说：“出海苦，回来就得喝口热酒，吃口鲜蟹，日子再累，也得有点讲究。”那顿饭，清蒸蟹蘸着醋，配着自家酿的米酒，没什么山珍海味，却吃得心里熨帖。乐清人对生活的“讲究”，不是铺张，而是在实实在在里透着股对日子的敬畏。

四、老屋里的“根”与“魂”

乐清人牛，不光牛在会赚钱，更牛在骨子里的“韧劲儿”和对根的坚守。去雁荡山脚下的南阁古村，看见成片的明清老宅，有些墙面已经斑驳，门上的砖雕却依旧精细。有户人家的院子里，坐着个老太太在绣虎头鞋，线团在她手里翻飞，鞋面上的虎眼炯炯有神。“这手艺传了三代了，”她说，“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开店，我守着老屋，闲着就做做，不为卖钱，怕忘了老祖宗的东西。”

离古村不远，有座新建的文化礼堂，里头摆着乐清细纹刻纸、龙档等非遗作品。管理员是个退休教师，他指着墙上的族谱说：“乐清人走得再远，根都在这里。你看那些在外地做生意的，赚了钱就回来修祠堂、办学校，祖辈传下来的‘义利并举’，没忘。”正说着，进来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叽叽喳喳地跟老人打招呼，原来他们放学后常来这里学刻纸。老屋与新礼堂挨着，就像乐清人的过去和现在，拧在一起，往前奔。

五、不吹不黑，这“牛”里有真滋味

临离开乐清那天，去了趟乐清湾大桥。桥很长，横跨在海面上，远处是星星点点的渔船。想起这几天遇见的人：市场里精打细算的老板，渔港边豪爽的渔民，老宅里坚守手艺的老太太，他们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把日子过得像乐清的山一样实在，像乐清的海一样有生气。

有人说乐清人“精明”，可我看那是骨子里的勤劳和智慧；有人说乐清人“务实”，可我觉得他们在务实里藏着对生活的讲究。上海人常说“拎得清”，但在乐清人身上，我看到的是另一种“拎得清”——分得清生意和人情，拎得动传统和现代，脚下踩着土地，心里装着远方。

这世上夸人的话多了，“牛”这个字，用在乐清人身上，不像是吹捧，倒像是一句带着敬意的感慨。他们没想着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把每一件小事做得有棱有角，把日子过出了自己的“牛”劲儿。就像乐清湾的潮水，退去时露出礁石，涨潮时拥抱大海，不管何时，都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头，实实在在地往前奔。

回上海后，再走在陆家嘴的高楼间，心里却总想起乐清老街上的烟火气。那些在巷弄里忙碌的身影，饭桌上冒着热气的海鲜，老宅里不肯放下的手艺，都在说着同一件事：所谓“牛”，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口号，而是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底气。这一点，乐清人，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