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ER

这是海吗？我左看右看，颇为疑惑。

它叫“邛海”，毗邻西昌市区，是四川的第二大淡水湖。

我不是生活在海边就是航行在海上，海潮永不疲倦地在我的眼皮底下起伏。我身后的航迹，加起来能绕地球好几圈。那是怎样的海洋啊！海天一色，鸥鹭翔集，岛屿和礁石卧于碧波，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浪花飞卷，水下除了鱼群游动，不知还藏着怎样的神秘世界。最美妙的，是站在舷边，看海里的波涛滚着滚着，就滚到天上去了，天上的云朵飘着飘着，就飘到海里来了，那是无法言说的浩瀚壮阔。每次面对大海，我都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岸边的沙砾。

可眼前的这片“海”，是如此袖珍，甚至可以用脚步丈量。极目远眺，便可见对岸影影绰绰的楼房，目测不过五六公里的距离。它又是如此宁静，波澜不兴，清澈见底。站在水边的栈桥上，可见小鱼儿悠然地噬食着水草，似乎一伸手，便可将它掬到掌心里来。泊于码头的白色游艇，显得高大魁伟，实际上只有两层，吨位不过百。在这里，更多的是简易的蓝篷木船，舱里放些小板凳，能乘坐七八名游客，与江南水乡的乌篷船类似。不过，水乡摇橹的多是穿青色碎花小布褂的妇人，这里划双桨的则是清一色的精壮汉子。

此刻，夕阳悬挂在西山之巅，金色的光斜斜地投落下来，波光粼粼，如同闪烁的碎金，整个邛海像被镶上了金边。白云倒映在水面上，几叶小舟像是御云而行，让人分不清是行于空中还是水中，妙趣天成。邛海随意挥洒，创作出一幅渔舟唱晚的山水画。我曾站在舰船的甲板上，拍摄了无数张海上落日的照片，那是气势磅礴、汪洋恣肆的美。可此时，我冷不丁地被眼前小家碧玉的精致所惊艳。这让人想到巴山蜀水的刚柔相济。

从海里来的人，漫步于邛海之畔，遇到这样的“海”——此海非彼海，此海又是海，感到新鲜，还有些许意外，也自然而然将其与自己熟悉的海对比。其实，湖与海本是兄弟，邛海水域面积30多平方公里，在大凉山巨浪般翻滚的崇山峻岭中，是显赫的存在。将大湖称作“海”，或许有肯定其为湖中兄长的意思。

邛海之畔生活着彝族同胞，许多人知道他们崇拜火，最盛大的节日是火把节，实际上他们也喜水、恋水，认为天地万物都由水而来，水是万物之母。因此，邛海虽然是一片湖，或者说是一个池，但也可以往大称呼，称它是一片海。

把湖称作“海”的人们，有的生活在山里，有的生活在草原上。北京的北海、中南海、什刹海等，就是草原上的人们命名的。他们爱惜湖泊，向往大海，对水有着宗教般圣洁的情感。蒙古族人忌讳在河流中洗手、洗脸、沐浴，以保证水流的清洁，也以此告诫子孙后代，大自然母亲不可侵犯。大海遥远，他们将其视若生命之源。把广阔的水域命名为“海”，便是一种告白，体现了内心的敬畏。这又让人想到世界上最大的湖——里海，它也并非海。湖边的居民，通过为它取名来构筑浪漫的想象。

“海”这个字，通常指的是“大洋靠近陆地的部分”。其实，被称为“海”的，未必波澜壮阔，无所谓是咸是淡。邛海也是海，无非是你张扬万顷波涛，我独守十里烟波。

邛海之水流向金沙江，最后归于海洋。由此看来，海纳百川，亦纳百海。

原文刊登于《光明日报》2025年6月6日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