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金角财经Chong Lei,CFA

被美国制裁的中国公司中，发生在药明康德身上的故事最为戏剧性。

2023年底，一份《生物安全法案》横空出世，随后美国参众两院陆续推动《生物安全法案》在所属院会的立法程序，借由“国家安全”之名意在禁止外国生物技术公司在美国做生意，药明康德位列其中。

自此，药明康德再也无法摆脱制裁的阴影，药明康德年内市值一度缩水超三分之一；如果彻底失去营收贡献超过60%的美国市场，那么药明康德的市值再缩水三分之一，也不足为奇。

没想到，一年之后，事情出现转机。伴随美国国防授权法案（NDAA）正式提交，确认并不包含《生物安全法案》，并预计这是美国国会年内推进的最后一项立法，也就意味着药明康德距离可能被制裁的时间可能又往后延长一年，这也带动药明康德当日股价大涨7.41%。

更关键的问题是，接下来一年中，药明康德是否还有足够的运气，继续躲过头上高悬已久的这一刀吗？考虑到美国明年参众两院均由共和党主导，药明康德的命运几乎全系特朗普一人之手。

过去，特朗普对中国医药行业的态度极不友好，认为美国过度依赖中国提供的医药产品是危险的，主张将医药供应链迁回美国本土。

他曾签署行政令，要求美国卫生和公众服务部、退伍军人事务部、国防部等部门购买“美国货”，以增加美国关键药物、医药设备、防护设备的生产，减少对外国（尤其是中国）医药产品的依赖。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偏离既定的轨道。

特朗普的关税大棒，看似更加凶狠，但更是一种交易的艺术，在细节上依然存在变数的希望，尤其是医药直接关乎民众最基本的健康需求，没有中国公司的低成本输出，“通胀”的感受会更为强烈。

而就在《生物安全法案》没有通过之时，美国行业巨头联合健康保险公司CEO被枪杀，凶手路易吉・曼吉奥内被众多民众视为抗议美国医疗体系不公的“现实版蝙蝠侠”。

在这风云变幻的国际局势中，药明康德的命运，可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变数。

缓刑一年

这算是命运的玩笑，还是命运的恩赐？

当地时间12月7日，美国众议院军事委员会对外公布了与参议院军事委员会成员协商后的2025财年国防授权法案（以下简称“NDAA”）最终谈判文本，这份即将提交审议的NDAA中，没有纳入《生物安全法案》。

在此之前，市场普遍预计《生物安全法案》可能作为年度国防开支法案的附加条款，试图通过立法。但没想到，“搭便车”的方式失败了，这意味着《生物安全法案》的立法程序至今没有完成。

距离2025年还有不到20天的时间，《生物安全法案》还有通过立法的可能吗？

国联证券研报显示，目前《生物安全法案》在立法路径上主要包括以下两类：

（1）以单独立法形式推进的法案；（2）作为美国国防授权法案（NDAA）的修正案，以期能够跟随NDAA获得快速批准。

目前业内普遍认为，《生物安全法案》的两条立法路径在今年实现的概率都比较低。据财联社采访业内人士认为，“从目前的情形来看，《生物安全法案》今年立法大概率没戏了，加入NDAA无望，今年国会会期即将结束，单独立法也来不及。”

单独立法的难度其实更大。另有业内人士透露，“《生物安全法案》单独立法陷入停滞，主要还是美国生物医药产业界的反对声音太大，加入祖父条款（增加豁免期），以及近期提出的‘引入对相关公司的行政审查环节’都说明美国两党对具体内容和路径存在分歧。”

对于药明康德来说，这自然是好消息。从股价走势来看，自消息传出以来，药明康德在6个交易日内涨了近10%。不过走势依然不算明朗，说明担忧并没有完全解除。

这也完全可以理解，毕竟缓刑不等于释放，未来一年内，特朗普政府会再次推动《生物安全法案》立法，谁也说不准。

美国通胀

在药明康德的商业版图中，美国市场是绝对的支柱。2024 年前三季度，药明康德来自美国客户的收入为 176.2 亿元，剔除特定商业化生产项目同比增长 7.6%，占公司全球业务总收入的 63.6%。

似乎药明康德的命运，某程度是由美国的脸色决定，甚至可以说，其命脉仿佛被美国政府悄然掌控，只要美国政策风向稍有变动，药明康德便可能面临巨大的冲击与挑战。

但命运的转折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

就在药明康德乃至整个中国医药行业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又于近期被传逃过一劫时，美国政府换届，特朗普即将再次入主白宫。时间点如此契合，实在令人难以忽视。在这背后，有一个关键因素——美国通胀。

美联储在2024年6月曾预计2024年核心PCE（个人消费支出平减指数）通胀为2.8%，高于3月预期的2.6%；预计2024年PCE通胀为2.6%，也高于3月料的2.4%。

这一系列数据，无疑是官方对通胀预期上升的强烈信号，也预示着美国经济即将面临更为严峻的通胀压力。

美国通胀本就有抬头之势，而特朗普在关税政策和货币政策上的态度，极有可能成为推动美国通胀进一步加剧的强大催化剂。

回顾特朗普上一个任期，他曾多次对美联储施加压力，要求央行加大货币宽松力度。

最近，市场也纷纷调整预期，预计美联储将在2025年中期把基准利率大幅降至4%。市场反应深刻地反映出，对于特朗普上台后可能对美联储降息决策产生重大影响的担忧与预判。

此外，2024年11月7日，美联储决策机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下调25个基点，这是在特朗普赢得美国大选之后的一次降息行动。虽然美联储一直标榜其独立性，但这次降息时间点与特朗普上台的时间较为接近，引发了市场对于两者之间关系的猜测。

在关税方面，高盛表示，特朗普拟议的征税将导致美国消费者价格大幅上涨。根据其经验法则，有效关税税率每增加1个百分点，核心PCE价格就会上涨0.1%，若实施特朗普提议的关税上调，核心PCE价格将上涨0.9%。

德意志银行的研究也显示，如果特朗普对墨西哥和加拿大进入美国的所有产品征收25%关税，且这些关税完全“传递到生产的所有阶段”，核心PCE物价指数可能会上升约1.4个百分点；

如果有50%“传递到生产阶段”，该行对2025年核心PCE物价指数的预测将提高约80个基点；75%的“传导效应”将导致预测提高约110个基点。

与此同时，医疗费用在美国面临通胀压力时，正在成为随时可能引爆民众情绪的导火索。

现实版蝙蝠侠冲击

当地时间12月4日清晨，美国联合健康保险公司首席执行官布莱恩・汤普森在纽约曼哈顿中城区希尔顿酒店外遭枪击身亡。12月9日，嫌疑人路易吉・曼吉奥内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阿尔图纳一家麦当劳餐厅用餐时被认出，随后被捕。

警方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份长达三页的手写声明，声明中写道“美国拥有世界上最昂贵的医疗保险系统，大公司的利润持续增长，而‘我们的预期寿命’却没有增长”；在被警方带入到布莱尔县法院时，他冲着记者高喊“这完全是不公正的（脱离实际的）！是对美国人民的智商和生活经验的侮辱！”

有意思的是，路易吉・曼吉奥内并非是看不起病的底层人士，而是出身于美国马里兰州一个显赫的意大利裔家族，其祖父是巴尔的摩著名房地产开发商。他毕业于常春藤名校宾夕法尼亚大学，是一名学霸，并且长相帅气、身材好。

这与蝙蝠侠布鲁斯・韦恩的设定有相似之处，社交媒体的传播效应使得他的形象在网络上迅速发酵，“现实版蝙蝠侠”“全民英雄” 等称呼也随之广泛流传。

这也足以从侧面说明，美国人民苦“看病贵”久矣。事实上，医疗费用是助推美国通胀抬头的重要力量，而高通胀又使得美国民众的生活成本飙升，随着医疗费用持续增加，让美国民众在面对医疗账单时，陷入了深深的困境。

相关调查数据令人触目惊心。2023年，就有多达71%的美国受访者无奈地表示，由于医疗成本和其他成本的双重上涨压力，他们在支付医疗账单时困难重重，要么难以支付，要么不得不延迟支付。

到了2024年，情况并未得到大幅改善，仍有大量民众称通货膨胀使他们支付医疗费用变得愈发艰难，医疗债务问题也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严重，成为了许多美国家庭难以承受之重。

另有报道揭示了美国民众在医疗费用重压下的艰难挣扎。一些民众为了应对这一困境，不得不动用紧急储蓄，这原本是他们应对突发危机的最后防线；或者四处借钱，背负上沉重的债务负担；更有甚者，不得不从事多份工作，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和生活质量，只为偿还那如大山般沉重的医疗债务。

高通胀预期压顶，加上医疗费用高企容易引发民怨，药明康德等能够以较低价格提供稳定供应的中国医药企业，这对于特朗普政府的支持率来说至关重要。

更重要的是，对美国药企、生物科技企业来说，在质量要求高、严监管的医药生物行业，更换服务商意味着需要进行额外的测试和验证，需要监管部门批准等一系列手续，除了失去中国CXO的低价红利，还有时间成本增加和效率损失。有美国CDMO行业人士提到，在临床阶段，中国CDMO的报价大约是国外的7成左右。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枪击事件发生之后，美国各大公司纷纷将CEO的照片甚至个人资料取下，Blue Cross（另一家健保公司）本决定拒付超时麻醉费用的也突然取消了改变，甚至麦当劳的CEO都赶紧宣布重新上架原先因为成本过高而要取消的snackwrap。

这些转变的风向，也足以说明通胀是美国社会无法忽视的巨大风险。虽然在胜选后的首次电视采访上，特朗普表达出“要关税管不了通胀”的意向，但是特朗普的本色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而非被意识形态冲昏头脑的狂徒。

那么，在面对通胀这一棘手难题时，留着一个能稳定供应且价格便宜的药明康德，对自己是福是祸，特朗普或许也会精明的从善如流。

参考资料：

财新《生物安全议案再临关键节点，多家CXO短线拉升》

财新《美众议院通过涉华生物安全议案立法尚存哪些不确定性？》

财新《美众议院委员会通过生物安全议案对中美产业影响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