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寸,刚落座就位,身旁的闻南乔便将一份文件推到了我面前。
“待会儿上台,你替我把这份通知念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在纸面上。
《年度经营调整说明》。
第一条,冻结全体员工今年的年终奖。
第二条,中层以上管理人员降薪百分之二十。
第三条,撤销三个亏损项目,涉及裁员二百一十六人。
我抬起头,看着坐在主桌另一端的妻子。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礼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总裁该有的从容。可只有我知道,她左手一直按在桌下,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今天是我调任她公司担任CFO的第一天。
也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你让我念这个?”我压低声音问。
“嗯。”
她没有看我,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董事会已经通过了。”
“为什么由我念?”
“你是新任CFO,负责财务调整。员工会觉得这是专业判断,不是我个人决定。”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
两个月前,她在电话里对我说,公司遇到了瓶颈,希望我从集团审计中心调过来帮她。她说自己信不过别人,只有我能把账目理清。
我因此辞掉了原本稳定的岗位,放弃了总部已经谈妥的晋升,来到她一手创办的智能家居公司。
可我刚坐到CFO的位置上,第一件事不是看账,而是替她把裁员和降薪的责任接过来。
台下已经坐满了员工。
灯光、香槟、鲜花,还有刚刚播放完的年度宣传片。
屏幕里,公司今年的销售额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七,研发团队在掌声中一次次出现,闻南乔站在台上接受采访,笑着说:“我们会让每一个一起奋斗的人,都分享到发展的成果。”
而现在,她要让我告诉所有人,他们什么也分不到。
“文件我不能念。”我把通知推回去。
闻南乔的动作顿住了。
“程砚,别在这个时候跟我闹。”
她第一次在公司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平时私下里的“老程”。
“这不是闹。”我看着她,“如果是财务决定,就应该把现金流、负债结构和项目亏损情况全部公开。只拿一张结果通知,让我当台上的那张脸,我不接受。”
她终于转过头,眼底压着一丝焦急。
“你非要现在说这些吗?”
“是你让我现在签字、现在上台、现在承担后果。”
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同桌几个人听见。
最末席的运营总监周启明看了我们一眼,笑着打圆场:“顾总,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今晚是年会,别让员工看笑话。”
我看向他:“周总说得对,今晚不该让员工看笑话。所以我更不能拿一份没有财务依据的通知上台。”
周启明的笑容淡了下去。
闻南乔放下酒杯,低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先看完整方案。”
“方案就在你面前。”
“这只是结论。”
她咬住嘴唇,沉默了几秒,随后伸手把文件拿了回去。
“行,你不念,我自己念。”
她说完便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向舞台。
我没有拦她。
因为我知道,真正让她走上去的,不是这份通知,而是她从一开始就准备把我放在一个可以替她挡刀的位置上。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她。
音乐停止,宴会厅安静下来。
闻南乔站在聚光灯下,翻开文件,声音一如既往地稳定。
“各位同事,关于公司下一年度的经营调整……”
她念到“冻结年终奖”时,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
念到“裁撤二百一十六个岗位”时,几个年轻员工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婚礼。
她也是这样站在灯光下,隔着人群看我。
那时她对我说,等公司做起来,我不用再替别人审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人会变,承诺也会变。
“以上决定,经过财务部门测算,将从明年一月一日起执行。”
她念完最后一句,台下没有掌声。
只有沉重的沉默。
我站了起来。
闻南乔的手指立刻收紧,像是猜到了我要做什么。
“各位,我是今天刚到任的CFO,程砚。”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接过主持人递来的另一支话筒,继续说道:“刚才闻总宣读的内容,我暂时不能确认。”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闻南乔快步走下台,站到我面前:“程砚!”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这份调整通知没有附任何现金流预测,没有项目损益表,也没有裁员后的业务承接方案。作为CFO,我不能把未经核实的数字,包装成财务结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转身看向台下。
“从明天开始,财务部会用三天时间完成专项复核。三天后,公司会公开说明真实情况。该发的奖金一分不会少,不该裁的人,也不会因为一张没有依据的通知失去工作。”
掌声没有立刻响起。
员工们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但有人慢慢站了起来,随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掌声越来越密,最后整个宴会厅都响了起来。
闻南乔站在我身侧,脸色苍白。
她没有再阻止我。
当晚回到家,她脱下高跟鞋,坐在玄关的地毯上,很久没有动。
我把那份通知放到茶几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吗?”
她抬头看我。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按照今天给我的报表,还有六千八百万现金。”
“真实情况呢?”
我打开电脑,把刚刚核对出的几笔数据调出来。
“只有一千三百万。”
她闭上眼睛,肩膀明显塌了下去。
“那七千多万去哪了?”
“不是被谁拿走了,是被你签下的长期仓储合同和提前采购的材料压住了。销售增长是真的,但回款周期被拉长,三个新项目还没有形成收入。再过两个月,公司连供应商账期都接不上。”
她睁开眼,声音发涩:“董事会说,只要把责任归到财务调整上,先稳住银行和供应商,就能撑过去。”
“所以你就把我推上台?”
她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我在沙发对面坐下,忽然觉得疲惫。
“闻南乔,你找我来,是因为我是你丈夫,还是因为我是一个合适的替罪羊?”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最开始,是因为你是我丈夫。”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只有你能看懂那些账,也只有你不会因为公司倒下就逼我放弃。”
她低下头,双手交握。
“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觉得我很失败。公司是我建起来的,可我把它带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我沉默了很久。
我并不是不能接受亏损,也不是不能接受她犯错。
我不能接受的是,她把夫妻之间的信任,换成了一份让我独自承担的责任。
第二天,我带着财务团队重新梳理了所有合同。
第三天,我们拿出了新的方案:暂停两个扩张项目,出售闲置设备,和供应商重新谈账期,同时把年终奖改为分批发放,而不是直接取消。
这个方案并不漂亮,甚至有些难看。
但它让公司撑了下来。
董事会原本想让我签下那份降薪裁员通知,后来见我没有照做,又要求闻南乔把我调回集团。
闻南乔在会议上拒绝了。
“顾砚可以辞职,但不能因为他拒绝替公司遮掩,就被当成问题处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是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做错了。
两周后,她亲自召开员工说明会,把现金流危机、项目失误和后续安排全部讲清楚。
有人失望,有人质疑,也有人选择离开。
可留下来的人,终于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一起坚持。
年终奖没有全额按时发放,但第一批在春节前到账。
公司没有立刻变好,却开始恢复秩序。
而我和闻南乔之间,仍然隔着那份年会通知。
她开始学着在做决定前先问我意见,我却没有马上恢复从前的亲密。
有一天晚上,她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桌边。
“程砚,我们能不能重新谈一次?”
“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姻,也谈你还愿不愿意继续做这家公司的CFO。”
我合上电脑,看着她。
“公司可以继续救,但有两个前提。”
她点头:“你说。”
“第一,工作上的决定不能因为我们是夫妻就绕过流程。第二,你不能再用夫妻关系要求我承担你没有告诉我的风险。”
她听完,认真地说:“我答应。”
“这不是我提条件,是你必须履行的底线。”
她怔了一下,随后点头:“好,是底线。”
我又问:“那你呢?你还想不想和我继续过?”
闻南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想。”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明白,我需要的不是一个随时替我收拾残局的丈夫。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拒绝我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僵硬了很久的地方,慢慢松开。
半年后,公司终于完成了第一轮稳定调整。
我仍然是CFO,闻南乔仍然是总裁。
我们不再坐同一张办公桌,也不再把私人争执带进会议室。
那年的年度晚宴,我们再次一起走进宴会厅。
主持人按照安排,请总裁和CFO入座。
我刚落座就位,闻南乔没有把任何文件推给我。
她只是把一杯温茶放到我手边,低声问:“今晚下班后,能一起回家吗?”
我看了她一眼。
“可以,但先说好,回家只谈生活,不谈报表。”
她笑了。
灯光亮起,掌声从四周传来。
这一回,我坐在CFO的位置上,不是因为我是总裁的丈夫,也不是因为我要替她挡住什么。
我是以我自己的名字,坐在那里。
而闻南乔,也终于学会了把丈夫和下属,爱人和同事,分清楚。
我们没有回到最初。
但我们重新选择了一次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