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9日夜晚,俄罗斯总统普京的专机落地北京。此行到底带来了多少人,从俄方公布的名单来看,5位副总理、8位部长,外加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总裁米勒、俄罗斯石油公司总裁谢钦等能源巨头一把手,央行行长纳比乌林娜也在列。换句话说,俄罗斯政府里负责经济运行的关键人物,几乎都跟着来了。
普京此行的目标很明确。俄方透露,大小范围会谈中将详细审议碳氢化合物供应领域的合作议题,“西伯利亚力量2号”天然气管道项目是重中之重。这条管道全长约2600公里,途经蒙古国境内,设计年输气量高达500亿立方米。对俄方来说,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合同——这是欧洲市场近乎关闭后,俄罗斯能源出口能否稳住阵脚的关键一役。
俄罗斯的处境,数据最能说明问题。俄乌冲突爆发前,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每年对欧洲的管道天然气出口量约1800亿立方米。到了2025年,这一数字坠落到只有180亿立方米,暴跌了九成。乌克兰终止过境协议后,俄罗斯只剩“土耳其溪”一条管道往欧洲输气。2027年欧盟还将对俄罗斯液化天然气出口实施制裁。换句话说,俄罗斯在欧洲方向的天然气出口,几近归零。
而中国,成了俄罗斯天然气出口最现实、也几乎是唯一的大买家。但让莫斯科头疼的是,谈判桌上,中方的底气比俄罗斯预想的强太多。
先看供求关系。“西伯利亚力量1号”管道2025年向中国输送了约388亿立方米天然气。但俄罗斯失去的欧洲市场缺口远不止于此,仅靠现有管道根本填不上。俄方迫切需要“西伯利亚力量2号”尽快上马,以每年500亿立方米的输气量填补欧洲留下的窟窿。问题是,中国并不急着买。
原因很实在。2025年中国天然气产量突破2600亿立方米,达到2620.6亿立方米,连续9年保持百亿立方米级别的年增量。国内天然气增产势头强劲,对外依存度已经降到了“十四五”以来的最低水平。与此同时,中亚管道每年输送能力达550亿立方米,中缅管道年输气120亿立方米,沿海数十座液化天然气接收站高效运转——中国的天然气进口来源早已实现多元化。俄方想卖的天然气,在中国采购菜单上,只是众多选项中的一个。
真正把谈判拖了近十年无法落地的,不是路线问题,也不是过境问题,而是价格。
根据公开信息,双方的出价差距可以用“亿”来算。俄方希望参照已有“西伯利亚力量1号”的价格,每千立方米260到280美元之间。而中方报出的心理价位,在120到130美元区间,更贴近俄罗斯国内的工业气价。按500亿立方米的年输气量算,这上百美元的单价比差,意味着每年合同金额相差数十亿美元。
俄罗斯方面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普京启程访华前夕,俄经济发展部发布了一份宏观经济预测,对2026年至2029年对华天然气出口价格做出了调整。文件显示,2027年对华天然气价格预计降至每千立方米224美元左右,2028年约230美元,2029年约236美元。与上一版预测相比,对中国出口价格三年期指标下降了约7%。这一信号非常明确——莫斯科已经开始在价格上做让步准备了。
但即便如此,这个价格距离中方的期望仍有相当距离。而且,有报道称中方希望把价格压到接近俄罗斯国内水平,大约每千立方米51美元。这样算下来,双方的分歧绝非俄方降7%就能弥合的。
普京此行阵容如此豪华,近四年来几乎每年都要亲自来华推动项目,既是为争取价格上更好的弹性空间,也是在释放一个信号——俄罗斯对谈成这笔交易,已经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
另外,外部环境的变化也给俄方带来了新的思路。近期中东局势升级,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不确定性增加,全球天然气价格波动加剧。俄方判断,海上能源通道风险上升,可能促使中方更重视陆上管道的战略价值,从而在价格谈判中有所松动。
但从现实来看,这一判断存在偏差。中国拥有全球最庞大的液化天然气进口基础设施,海上和陆上渠道并行,即便霍尔木兹海峡中断,也不会直接卡住中国的能源命脉。相反,海上风险加剧反而可能促使中国更积极地推动能源来源多元化,而不是把更多筹码押在同一条管线上。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变量——蒙古国。“西伯利亚力量2号”计划途经蒙古境内约960公里,蒙古可因此每年获得约10亿美元的过境费收入。但近年来蒙古推行“第三邻国”外交,与美日关系升温,这让管道过境蒙古的政治风险不容忽视。中方不可能把一条年输气500亿立方米的战略管线,轻易交到一个外交摇摆国手里。
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在中俄会谈后证实,“西伯利亚力量2号”尚未达成协议,路线和建设方式虽有基本共识,但时间表不明确,部分细节仍需敲定。普京带来的代表团名单上签了近40份双边文件,但这份重头合同,仍未落笔。
俄罗斯需要中国市场,这一点双方都知道。俄方需要中方点头才能把这条管道变成现实。当卖方的选择越来越少,卖方的议价空间也只能越来越小。普京政府清楚,想拿下这份合同,不谈出一个让中方满意的价格,这条路走不通。这场谈了将近十年的天然气博弈,最终还是要回到价格这个最朴素的问题上。而答案,正变得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