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九年（1903）闰五月十九日的《申报》有一则题为“墨银价贵”的新闻十分有趣，其文曰：“墨西哥银价近忽奇昂，计美金一元向换银钱二元有奇，现在不足二元。闻之纽约银行中人言，以后尚当金价日低、银价日高，其故有三，一为银价太低，通商有碍；二因现方会订金银兑换准则：三如东方用兵，需银必多。”

因这篇新闻中有“美金一元向换银钱二元有奇，现在不足二元”一句，也许会出现一种理解，即一枚一美元的银元可以换两枚中国龙洋。这种认识是误解，其实解锁疑惑的钥匙就在后续几句新闻中。

解惑点一

由于外国银元规格划一，按枚计数交易方便，在流通中很受欢迎以致出现溢价，“当奉行之始，洋钱时价，合纹银七钱一二三分不等，…近日苏、松一带，洋钱每元概换至漕纹八钱一二分以上，较比三四年前，每元价值已抬高一钱；即兑换制钱，亦比纹银多至一百文以外”。“彼铺户利权子母，计析锱铢，往往于粮船受兑之前，先将洋价抬高以困州县；及至帮船开行之日，又将银价抬高以困旗丁”①。

“当欧洲丝业市场日益有利的情况月复一月的传到这里，西班牙银元的价格逐渐上涨，由英镑六先令二便士达到七先令八便士，而在同一时期，纹银却下降了20%。到了这个阶段，即当表面上为七钱二分而实质上所含的纯银显然要少11%的西班牙银元可以买到一两纯银时，中国人的心理似乎醒悟过来，觉得此事不太合理，于是银元像潮水一般地流到上海来掉换白银，因为直到彼时，银价仍未变动”②。

近代时期，国内流通较多的外国银元是西班牙在墨西哥铸造的本洋及墨西哥独立后自铸的鹰洋，本洋重库平0.7118两③，含纯银0.64069两，鹰洋重库平0.7224两，含纯银0.65110两④。本洋含银较鹰洋少，但是因其流入较早，占领先机，鹰洋对本洋的补水高时有二、三成，至高可以达到四成以上。

后续英、法、日、美等国银元数量也不少，美国银元数量最多的品种当属新闻刊发之时的“摩根”银元和之后的“和平”银元。

解惑点二

十八世纪中后期时中国与欧洲的金银比价基本持平⑤。十八世纪末东西方金银比价差距的缩小表明在经济全球化过程中，金银作为世界货币的功能进一步增强及中国经济与世界经济的联系进一步增强⑥。十九世纪之前，金银在世界货币领域具有相互替代性，其产量也会引起购买力的变动。由于美洲白银的大量开采并流入欧洲，欧洲率先发生物价革命,彼时中国处于世界白银流动末端，银计物价变动晚，变动幅度也较小。

同治十年（1871）德国凭借普法战争后从法国获得的五十亿法郎的赔款为基础，实行货币金本位制度，随后欧洲各国及美国纷纷采用金本位制度，暂未实行的国家包括日本等也在努力向着建立金本位制的方向发展。实行金本位制度的国家的白银需求减少，因此在国际市场大量出售白银，世界白银价格一路下跌。

十九世纪末世界黄金产量上升，从光绪二十三年（1897）起世界范围内以黄金计物价开始上涨，银价在光绪二十八年（1902）达低点后开始回升。光绪二十九年（1903）印度政府开始大量购买白银，银价上涨；光绪三十三年（1907），印度停止购买白银，世界银价回落⑦。民国元年（1912）印度政府买入白银六百万万磅，世界银价上涨14%。民国元年（1912）十月，纽约行市月均银价涨至63.47美分一盎司，十二月伦敦月平均银价涨至29.32便士一盎司，但随后白银价格则一路下跌。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白银价格继续走低，民国四年（1915）八月，纽约银价为47.16美分一盎司。

金本位制度国家与银本位制度国家间的汇率取决于两方面，一是两国货币单位的含金量和含银量，二是国际市场金银比价。汇率常因金银比价发生变动而有所不同⑧，近代中国的汇率，主要随世界金银比价的变动而变动，这一点不同于金本位制国家及浮动汇率制国家之间受贸易差额或国际收支影响的汇率形成机制。

金衡一盎司合三十一克多，按美国铸币法案规定，《申报》刊发新闻之时的一元面值美国银元重量接近二十七克，而此时的美元是金本位的美元，即便在金本位制度下有银质辅币存在的情况，一元面值的美国银币不能代表一美元，只能按银作价，按上述银价，一美元所含黄金换两块龙洋或者别的什么品种的银元是没有问题的。

“那时节上海的人口，不过二百万，米是由松江、常熟、无锡、太仓等地供应。后来人口渐渐增加，米商就向暹罗购买，米质干燥，价格较廉，可是涉及外汇问题，所谓外汇是跟着金子价格走的，有时金贵银贱，有时银贵金贱，常有波动，因此也牵动到米价有时跌三四角，有时涨三四角不等”⑨。这段文字的作者陈存仁生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这段话时节其已悬壶济世立足于社会，可见金银本位制不同之汇率依旧存在。

晚清民初时期，中国国门大开，金银进出自由且掌握在外商银行手中，关税较低且海关有外籍人士控制，这时的中国是一个完全自由进出的市场，在欧美日实行金本位制度的情况下，外国银币是以白银的形式而不是以铸造国法定货币的形式进入中国。甚至这些国家将银币运往中国后拒绝其再次回流入境，如日本采取了加盖“丸银”措施等。

解惑点三

民国七年（1918）四月，美国通过《毕德门法案》，面值为二亿七千万元的银币被熔解，其中绝大部分出售给英国。随后两国规定白银最高价格，即一盎司白银伦敦限于48.0625便士，纽约限于101.5美分，至民国八年（1919）初世界银价趋于稳定。

民国八年（1919）三月二十一日，英国政府宣布不再维持英美之间的汇率，英镑相对美元贬值，伦敦白银限价亦随之调整。五月六日，美国废除白银价格管制，五月九日英国随之废止银价管理及输出禁令，世界银价随即上涨。民国八年（1919）四月1日至八月三十一日，印度政府购买白银九千万盎司，而当年世界白银产量是一亿七千万盎司⑩。同期，中国存银枯竭，需银甚巨⑪，因此第三、四季度上海白银分别入超一千五百二十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七关两和二千四百八十二万五千一百四十关两⑫。民国九年（1920）一月，纽约月均银价涨至每盎司132.736美分，而后伦敦银价达到每盎司89.5便士的顶峰，之后银价下跌，至年底，纽约银价跌到不及年初的一半。

民国十年（1921）至民国十四年（1925）世界银价波动较小。民国十四年（1925）印度采用金本位制度，民国十九年（1930）越南采用金本位制度，金本位制国家大量出售白银，同时世界银产增加，自民国十五年（1926）起世界银价开始下跌。

民国二十年（1931）七月，德国停止偿付外债，并实行严格的外汇管制制度，禁止黄金交易和输出，欧洲国家的银行大批倒闭，各国在短短两个月内从伦敦提走近半数存款，英国黄金大量外流。民国二十年（1931）九月二十一日，英国放弃金本位制，英镑贬值，伦敦银价由九月的十三便士上升至十月的17.25便士每盎司，十一月和十二月又上涨至18.87便士和二十便士。纽约九至十二月的银价分别为27.88美分、29.75美分、31.13美分和30.25美分每盎司。

民国二十四年（1935）除实行法币政策时，规定法币对美元汇率固定于一百比三十，不随银价发生波动，只是随着法币政策的失败，法币币值一溃千里。“于是我国货币，改采虚金本位，每金元之法定含金量为纯金零点二二二一七分，而由中央银行发行金元券，十足流通行使”⑬。国民政府溃败之前的金圆券制度名义上一金元含金若干，其实是搜取民财的手段而已。

①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参事室金融史料组：《中国近代货币史资料》第一辑，中华书局，1964年，第50-51页。

②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参事室金融史料组：《中国近代货币史资料》第一辑，中华书局，1964年，第63页。

③根据《国币则例》第四条，库平1两合37.301克。

④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参事室金融史料组：《中国近代货币史资料》第一辑，中华书局，1964年，第792页。

⑤彭信威：《中国货币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648页。

⑥彼得·马赛厄斯，悉尼·波拉德：《剑桥欧洲经济史》（第八卷，工业经济：经济政策和社会政策的发展），第142页。又见三井文庫編：《近世后期における主要物価の動態》，東京大学出版会，1989年版。

⑦耿爱德著，蔡受百译：《中国货币论》，商务印书馆1929年版，第222页。

⑧陈彪如：《国际货币体系》，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0年，第7页。

⑨陈存仁《银元时代生活史》，云南人民出版社，2024年2月，第103页。

⑩《一九一九年之世界银市》，《银行周报》1920年第1期，第20-24页。

⑪《世界金贱银贵及上海现银出口之原因》，《东方杂志》1917年第11期，第151-154页，原载《银行周报》1917年第2期。

⑫《本年第三季度上海金银进出口情形》，《银行周报》1919年第45期，第32-34页。《去年第四季度上海金银进出口情形》，《银行周报》1920年第9期，第26-29页。

⑬陈存仁《银元时代生活史》，云南人民出版社，2024年2月，第64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