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Embodied AI)已经成为全球科技竞争的最前沿。就在这波浪潮中,今天迎来了一个震撼的行业里程碑:高继扬带领的星海图(Galaxea)正式宣布完成近20亿元B+轮融资,估值一举突破200亿元,刷新了中国未上市具身企业估值纪录。
在资本涌动与技术跃迁的当下,《善友探索流》第9期,李善友教授邀请到了这位正处于全行业聚光灯下的星海图创始人兼CEO,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这期播客非常有意思,它是一场在两个头脑之间展开的、充满火花的“认知对谈”。
高继扬是典型的创业者兼科学家。他理性、务实,拥有强大的“生产力”思维和时代使命感。在节目中,他深入剖析行业,想用“理性”搭出一个未来。
善友教授则用苏格拉底式的提问,不断用更终极的问题(人类的独特性、理性的边界、创始人的“务虚”)去挑战和撬动高继扬的理性框架,迫使他从“CEO”角色中跳出来,审视自己作为“创造者”的哲学根基。在善友教授眼里,“创始人不是六边形战士,而是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务实科学家”与“第一性原理式追问”之间的互动,产生了非常大的认知张力。
本期播客就像一部思维纪录片,记录了一位站在AI浪潮最顶端的实干家,如何去审视浪潮最终可能奔向的深渊与星空。对于关心科技、商业、哲学和人类未来的人来说,值得一听。
对话精华整理如下,完整版移步小宇宙app收听:
AI时代会出现“张一鸣”吗?
教授:你的经历很明晰,奥赛、清华、出国三年半读博。在求学经历里,有没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高继扬:我的聪明不是清华学霸式的。大学毕业开始读博、进入社会,我才有点如鱼得水的感觉。以前是在一个很窄的轨道上,只能在一个维度上跟别人比拼。看上去每个阶段的结果还不错,但过程不像大家想的那样顺利。
教授:现在中国和美国的AI、具身智能实验室里年轻人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高继扬:在美国前几年有一个特点,硅谷等级比较森严,再加上是英语环境,印度人在互联网那波浪潮中势头很猛,很多有才华的华人青年因此难以晋升,工作状态更像纯粹的工程师。
但这两年不一样了,等级森严的团队结构没用了。还是得靠真正懂大模型的人,带领一个精干的团队去训练基础模型。OpenAI、Meta,包括Google Gemini团队,华人的比例都非常高。
在国内,我们做具身智能也好,做大模型也好,在一线真正指挥团队往前走的,还是90年、95年前后这批人。我觉得这就是时代交给我们的任务,我正好赶上了。
教授:AI时代90后出来了,你觉得会有新的张一鸣吗?
高继扬:肯定会有,但出现的形式大概率是大家想象不到的。
很多投资人也问我,大厂进入你们这个领域会怎么样?这时候我一般会做一个拆解:什么情况下大厂进来会压制初创公司?从三方面去看:一是组织,二是资金资源,三是业务协同。很多时候,大厂的绝对优势在于第三点。
再去看具身智能:供给侧,几乎所有的供给都是新的。做机器人、关节、整机设计,之前这些东西都不存在。数据上,也更多的是操作类的数据和运动类的数据。这些数据大厂一点也没有,你只要跑得快,就能先完成积累。在需求侧,具身智能最终提供的是物理世界的生产力。物理世界的生产力其实没有任何人能够垄断。所以从供需两侧来看,具身智能创业公司和大厂竞争,在业务协同上都没有劣势。
至于组织,在新时代,人和AI都是我们组织系统当中平等的一环。面对企业生产力的变革,小公司可能更有优势。
资金和人才,我觉得头部创业公司在这样的事业面前不缺资金。而最好的人才还是想去做好产品,哪个公司能把好产品做出来,这些人自然而然就会留在那里。
AI时代有没有可能有超大型企业诞生?我觉得至少在具身智能领域非常有机会。
教授:AI时代的张一鸣,会跟当年的张一鸣有什么区别?
高继扬:有时候我会想,当AI真正普及之后,人类的未来社会是什么样的?我觉得人类会成为生产力系统的最后瓶颈,并逐渐退出这个系统。
具身智能,也就是物理世界的AI,其实有两大价值:一个是改变,它将彻底重构地球上的生产力系统;另一个是开拓,开拓地球以外的疆域。
这一代具身智能的创始人、创业者,未来真正的星辰大海可能是在地球之外的维度上。
所以对这类公司创始人的要求,其实有两面性。一方面能跟别人聊AI、聊未来,另一方面还得扎根,回到中国传统制造供应链体系里。我必须得是个六边形战士。这个画像其实跟传统的互联网创始人截然不同,跟大模型创始人的画像也完全不一样。
CEO要有盗火者的觉悟
教授:你心里面的那个星辰大海是什么?
高继扬:很小的时候我看《康熙王朝》,看到少年康熙怎么即位,斗鳌拜、平三藩……他是一个对建功立业有渴求,也是一个有使命感、情怀的人。我当时深受触动,觉得自己以后也应该做一番事业。但什么叫做一番事业?那时候还没概念。后来慢慢长大,受儒家思想的影响比较大,看到儒家讲三不朽,叫立功、立德、立言,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我越来越觉得,做具身智能或者自动驾驶,是这个时代交给我的使命。如果我早活20年,可能得换一件事干。
教授:我觉得你很有意思,既谦虚又不谦虚。你把自我放到时代性上去了,再选一个点把它击穿。当你把自己的志向放得特别大的时候,突然人就变得谦虚了,但这背后的底色是一种“在位感”。就像你说的少年康熙,他对人当然是谦虚的,那个谦虚的背后是一种巨大的在位感。这是你跟很多人不一样的地方。
高继扬:我觉得我在用一种谦逊的方式跟这个世界相处。另外在很多选择上面,我又比较执着,选了就开干,而且不会担心干不成。如果干不成,说明我的积累还不够、方法还不对,而不是我这人不行。
我比较在意的是,这个世界没了我们这家公司,是不是会有些变化?
教授:你希望因为有了你,让这个世界发生什么样的一种改变?
高继扬:这肯定得分好几步。第一步,是在我们已经看得到的场景里,包括物流、智能制造,先有一个24小时能够完全自主闭环的机器人系统。中间还有几个重要的节点。其中一个重要节点是,能够在一个偏远的地区,完整地部署一套机器人生产力系统。这是中期的一个状态。
走了很多步之后,我们会发现整个地球上的物质财富极大增加,人再也不用为工作发愁了。再往后,正如马斯克说的,探索宇宙、探索太空……如果因为我们的努力,我们成为了最后一代需要工作的人类,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教授: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当中的那个位置是很重要的。在商业界里,你怎么定位自己?
高继扬:相比于很多创业者喜欢的乔布斯、马斯克,我觉得我可能更实在一点。我愿意先成为比亚迪的王传福。比亚迪整个电池技术、三电技术都非常厉害,这是一家非常扎实的企业。我认为自己先要做王传福,扎实地把我们这个产业真正做起来,然后因为这个产业造福很多人。
创业这件事比较好的一个状态,是你能给所有人带来价值。
AI-native 到底是什么?
教授:我们很幸运看见了时代的变化,不仅仅是科技、市场在变化,而是认知思潮在变化。作为第三代AI创业者,回头看一下第一代BAT和第二代移动互联网,你觉得区别在哪?
高继扬:我觉得字节跳动和其他人有一个很显著的区别,就是特别讲究数据驱动,几乎是用数据做所有决定。BAT这一代,大家也会用数据,但不会把这件事推得那么淋漓尽致。
数据驱动的本质是什么?我觉得是绝对意义上的理性。
我在想,要让企业成为一个生产力系统,肯定是要有输入和产出的。那什么样的生产力是最强的?完美的生产力绝对是完全理性主义的。当然,理性不等于不犯错,它需要一个科学的试错机制,去探索这个世界的规律,然后用收集下来的数据再调整自己的决策。
我觉得做AI的这些企业可能要再进化,从更本质上去用一种更加绝对理性的生产力,这个绝对理性生产力就是AI。
以前的企业特别强调价值观,为什么?因为人需要通过价值观的引领和引导,才能进入到一个有序工作的状态。后来我们更加强调数据驱动,因为很多时候一个道理正着说、反着说都有道理,但数据这件事不会撒谎。
我相信在未来,我们的每个生产单元都是AI的时候,每一个角色天然就是数据驱动的。我觉得这可能是我自己看到的,这几代企业之间会发生的一些变化。
教授:假如我们都相信AI-Native(AI原生)是一个新时代,AI-Native到底是什么?
高继扬:我觉得AI本身的发展分这么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把AI当工具;第二个阶段,也就是现在,AI变成了生产力;我们还没有到第三个阶段,那时AI能够自我迭代。
一个AI-Native的组织,本质上应该靠AI完成自我迭代。从这个角度看,今天所有的企业都还没有到这个程度。
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思考一个问题,如果AI来做我这个岗位,我能够为它提供什么价值?而不是反过来,它能给我提供什么价值。这里面有个基本假设,就是我们得承认,AI是一个在生产能力、思考能力上都远超人类的存在。
所以在某个阶段,我们要接受人是要配合AI去生产的。
人还能做什么?我觉得人的价值在于两点:第一是责任,比如出了问题,总要有人来担;第二是判断,AI所有的品味其实是人教给它的,而人的品味是从物理世界中获取的,我们来判断什么是好的。这可能是人的最后两个堡垒。
教授:你刚才说了特别关键的一个词,就是AI的自演化。AI-Native是AI自己进化自己,持续学习,永远在线。
当AI能够自我迭代,它自己迭代出来的那个AI,根本不是我们人类训练出来的AI。我们人类有很多局限性,比如我们的计算量,我们用语言来思考。但大模型本身是参数,也许将来AI直接在参数里交流。如果顺着这个方向走,它就会用自己的语言直接在根本处迭代,我们根本不知道它在干什么,连它的语言都不懂。
把这点推到极致,如果AI真的发展到能自学习、能迭代之后,人之为人的最后堡垒到底是什么?还是责任和品味吗?
高继扬:这得回到一个更宏大的问题——世界以及文明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当人类对于维持这个文明的基本生存和发展不再有贡献的时候,其实意味着,AI能够带领人类到更遥远的未知之境。
比如数学的未知之境,很多猜想和假设都还没有被证明。还有一些可能,是每一个人都还有很多认知层面的问题没想清楚。AI可以更理性地告诉你其中的规律和道理是什么,这其实是人性的未知之境。
另外我始终认为,没有人AI是没有意义的。AI永远是服务于人的,文明也是以人为中心的。文明的前沿未来可能不是由人去完成探索,可能是由AI代替,但它们探索出来的结果的意义,在于让人看到了未知之境。
“你心目中有两个东西,我能看到它们在打架”
教授:你刚才一直在用一个词来形容AI,叫“绝对理性”,说它可以带我们去认知那些未知之境。但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告诉我们,就算有一百个爱因斯坦同时存在,人类用理性也永远无法认知宇宙的真相。理性是一个矩阵,它是一个牢笼,理性是有边界的。
如果人类的理性有边界,那我们加上AI的绝对理性,就能够超越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吗?
高继扬:AGI时代肯定不行,它得自我演化,演化出的东西才有可能。
教授:它可能演化出某种超越理性的东西,才有可能。如果我们不超越理性,它带我们去的那个未知之境只会是未能抵达终点的地方。
我问一个更直接的问题。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哲学有两个。一个是本体论,追问世界是什么。第二个是认识论,追问我的认知。你相信理性之上还有更高的智能吗?你相信这个世界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存在吗?
高继扬:某种程度上,我可能没那么相信。比如说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只是多元宇宙或者某个大空间里的一个小世界,我不太相信。
我觉得大家还是愿意相信,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独特存在,而不是还有一个更独特的存在。人类之外还有一个更高级的存在,人类只是更高文明的引线。如果世界上大部分人都相信这点,没有了一种文明的自信,人类文明会岌岌可危的。
教授:你心目中有两个东西,我能看到它们在打架。第一个是人,第二个是机器人。
你会觉得让AI成为劳动力是非常棒的,但有个隐含的前提,它得“服务于人,人主导人的利益”,但这里的确有个危险性。如果有一天机器人真的超越了人,到那一步时你又有一点点犹豫,我不知道这个观察对不对。
高继扬:对,刚刚说到这儿,我洞察了我自己。我的认知和观点可能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但至少今天我在内心深处其实很难接受人类完全变成AI的附庸。
比如从猴子到人,不是猴子选择造人,是大自然的进化使得猴子变成了人。而从人到AI这一步不是大自然的作用,是人的主观能动性创造出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我们不能把自己类比成那个猴子,因为我们是主动做了一个更好的工具,所以它就应该被当成人类的工具。
六边形战士和普罗米修斯
教授:我注意到你一直在强调一个词,“生产力”。为什么用这个词?
高继扬:因为生产是其目的。生产力是服务于人,让人变得更好、更幸福,而不是让AI能够摆脱人类、超越人类,然后自己引领一个文明。
教授:当你提到“生产力”的时候,你认为AI是工业革命的延续吗?你要拥有比亚迪那样的生产力,要成为六边形战士,我太同意了。但那是组织的力量。
创始人的力量是什么呢?是普罗米修斯。
你是CEO,也是创造者。创造者是什么人?是从彼岸盗一个火过来,让它成为我这个公司、这个企业下面真正点燃的燃料,这才是创始人唯一做的事情。这一点火种,根本无关钱,也无关技术。
高继扬:刚才我进行了一个自我审查。您提醒了我,除了CEO以外,创始人那部分我应该做点儿什么?因为公司第一个阶段是生存,得先活下来,肯定要讲务实。但之后公司能到达什么新高度,其实还是得看认知和觉悟。可能我们面前铺设的轨道,我以CEO的方式继续去执行,速度也还会很快,但它能不能到达一个绝对意义上的高点?我觉得以现在的状态是到不了的。
今天后半段的谈话给了我一个难得的机会,让我暂时脱离日常工作。这些务虚返回来,我相信会影响务实的选择。
教授:务实的背后是理性,而务虚作为一种浪漫认知,它的背后是另外一种高维的思维方式。怀特海讲过这么一段话,“你在理解一件事情之前先去表达,你表达就懂了。”第二句话是,“你表达之前表达什么呢?先有对重要性的感受。”
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是有重要性感受的一个人。你会强调理性,可是请问,理性给你带来的那个笃定力量更大,还是你重要性感受背后的认知给你带来的笃定力量更大?这个东西叫“信”。你没有这个“信”,那个“理”是不起作用的。
高继扬:这个问题我觉得确实需要思考一下。可能如果真站在一个更高维度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对于短期的得与失,其实会变得更加坦然和豁达。
教授:最近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我画了一张图,X轴是认知驱动的,Y轴是理念驱动的。X轴是需求,但这个商业世界里还有一个Y轴,是作为创始人的那部分。
它们怎么合一起呢?我发现我们大家有一个S曲线。一个公司的下限、破局点,这个地方是由需求决定的。那上限是由什么决定的?我最近强烈地认为上限是理念,就是务虚的那部分,因为它是真实存在的能量,决定了我们真正应该到什么地方。
一些人能赚钱,他的下限是什么决定的?是利用人性当中的贪嗔痴赚钱。
人性当中的真善美,我们是否真的相信这些东西的存在?对创始人本人来讲,如果我们相信它们存在的话,为什么我们不做真善美的事情,同时又赚钱?它代表了我们的认知。这是Y轴的重要性。
高继扬:我想提一点。为什么我一直提“生产力”这个词。因为我觉得生产力是真善美。人要过得更好,要在精神上面升华,物质基础是不能缺的。
教授:所以生产力是一个极其正向的能量。但我再追问一下,当你解放了人的生产力之后,你释放了人的什么东西?
高继扬:我看到的人之间的恶性竞争,还是因为资源不足造成的。AI和移动互联网,我觉得它们的底层逻辑不同。互联网某种程度上是通过一种新的方法调整了分配。但AI不是调整分配,是把基数变大,让生产力变强,这是对人类社会特别有价值的事情。
我其实挺想问一个问题。人如果进入一种思考状态,能够顺着一些脉络把问题想清楚。您是怎么找到这种状态的?您是怎么思考的?
教授:我人生有两个阶段是突然有这种感觉的,就好像灵感是经由我流淌出来的。
第一个阶段是疫情期间封闭在家,之前,我看书、看电影、看资料都是为了备课。突然之间没有了备课的需求,我随心所欲,完全没有目的性的做这些事,就像时间停下来了一样。不知不觉间,一个模型出来了,它关于世界。我今天问你的问题,就是那时候形成的。
第二次是在最近。我回来管公司后,履行CEO的责任,做很多事情。最近一个月我跳出去了,又是没有目的性地看书,同时开始每天找自己的节奏。每晚8点钟写日记,把杂念清除掉。9点睡觉,第二天早晨四五点钟起床,看3个小时的书,没有任何人打扰。下午再休息一下,看点东西……如此循环。我觉得进到一个节奏里去了,相当于把自己的时间放慢了,有思考从我身上自然地流淌了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你要跳出来一下,找到自己的节奏。你得有一段放空的时间,每天保证自己有一点时间不要考虑AI。
高继扬:最近有个感受越来越强烈,我越来越感觉到日常工作的那种枯燥。于是我开始思考,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进入咱们刚才说的这种状态。我也觉得应该读读书,就随便读,广泛地读。如果每天都只考虑CEO的事情,反而会让自己的思维固化和局限。
我其实一直渴望追求人生的厚度。创业于我,有一些困难、有一些挑战,这就是一种厚度。我觉得我也要去花一些时间务虚,去想一些深远的、抽象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