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雅洁
全国人大代表、山东钢铁集团日照有限公司工程技术应用研究员胡淑娥,是一名从钢铁一线成长起来的钢铁材料专家。
今年全国两会,胡淑娥重点关注的是如何通过技术创新与制度突破,重塑钢铁行业的价值链条,以应对碳关税、高端材料自主可控以及行业结构性分化等多重挑战。
她认为,在市场化机制的推动下,钢铁行业的“优胜劣汰”已经加速显效,企业必须从简单的“卖产品”向深度的“卖服务、卖解决方案”转型,才能在被上下游挤压的产业链中夺回应有的议价权。而对于备受关注的高端钢材国产化替代问题,她直指核心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下游用户的“信任”以及构建一套能让高端钢材价值得以实现的市场机制。
经济观察报:作为来自钢铁行业一线的技术专家,你今年全国两会重点关注什么议题?为什么在当前的行业时点关注这些?
胡淑娥:今年我重点关注如何通过技术创新和机制创新,提升钢铁行业的整体竞争力和价值创造能力。特别是关注高端钢材的价值实现机制问题。
目前钢铁行业面临一个很现实的情况:国内在高端钢材的研发和生产上,技术已经取得了很大突破,很多品种已经能够满足国内需求。但在实际市场推广中,尤其是在一些国家重大工程和重点项目上,下游用户往往还是倾向于采购进口钢材来保障安全。这更多的是一个信任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
所以我在建议中提到,希望在国家及地方的重大工程、重点项目、政府采购中,优先采购我们自己的绿色高端钢材品牌,通过示范效应,在丰富的应用场景中不断验证,逐步提高下游用户对国产钢材的信心。同时,企业投入巨资研发,承担了全部自主减排和创新的成本,利润空间被挤压,也需要一个合理的价值实现通道。
经济观察报:你提到了信任问题。从技术角度看,面对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我们目前是该先“算得清”(建立核算体系),还是先“减得下”(实质性降低排放)?这背后的巨大投资,会不会进一步挤压本就微薄的钢铁利润?
胡淑娥:核算体系和减排实践不能分开来看。核算体系不是凭空建立的,它是在降碳减污的实践基础上,逐步统一标准、统一操作形成的。所以这个问题应该是一个系统工程,在实践中去完善标准。
至于成本,现在的现实情况就是,企业承担了全部的自主减排成本,这肯定会对利润空间造成挤压。目前钢企的利润已经很薄了,这笔投入对任何一家企业来说都是巨大的压力。但这是行业绿色发展的必由之路,也是未来参与国际竞争的门票,我们必须走下去。
经济观察报:既然成本压力如此之大,身为研发人员,面对一项巨资投入10年后才能见效的新材料时,你会如何说服决策者?钢铁行业的“耐心资本”应该来源于哪?
胡淑娥:一个企业要想保持永续发展,就必须坚持“生产一代、储备一代、研发一代”的节奏,这是企业发展的内在规律,不能只看短期回报。对于这种无可借鉴、无可模仿的高风险、长周期原创项目,我们不能闭门造车,必须引入外部力量共同攻关,比如与科研院所、下游用户共建研发平台,尽可能分散和降低研发风险。
说到“耐心资本”,目前来看,主要还是来源于企业自身的科技创新投入,这是立足根本。同时,企业也积极争取一部分政府支持资金,但这只能作为补充。大头还是要靠企业自身有战略定力,愿意为未来投资。
经济观察报:钢铁是工业的粮食,但往往处于产业链利润最薄弱的环节。面对强势的上游铁矿石巨头和下游大型用钢企业,钢铁企业如何通过技术创新来夺回定价权?比如你深耕的中厚板产品,它的差异化能否真正避开同质化的价格战?
胡淑娥:这个问题很核心。我的体会是,技术创新不是为了简单地夺回定价权,而是为了增加上下游产业链的黏性。核心思路就是从“卖产品”向“卖服务、卖解决方案”转变。
具体来说有几个层面:一是产品创新。结合国家扩大内需战略,我们要主动去深挖国内需求的新场景,比如低空经济、深海采矿这些新业态对钢材有什么新要求。通过技术创新,做出差异化产品,解决用户痛点,甚至帮用户降低制造成本,这样我们创造的是增量市场,自然就摆脱了同质化内卷。
二是服务模式创新。通过EVI(供应商早期介入)模式,深度嵌入客户的研发和生产流程,从他们设计图纸开始就参与进去,共同开发。这样就构建了一个难以逾越的合作壁垒,用户离不开你,你的议价地位自然就提升了。
三是产业链协同创新。和下游企业共建研发平台,甚至延伸产业链做钢材的深加工,形成更强的合力和更高的壁垒。中厚板也是一样,关键是在细分赛道上做精做专,保持稳定的市场份额,国内已经有企业在这方面做出了成功的案例。
经济观察报:行业集中度偏低一直是个问题。你如何看待宝武、鞍钢等央企对地方钢企的重组?像山钢加入宝武大家庭后,对你所在的日照公司的研发能力,是带来了更多的协同资源,还是增加了更复杂的考核指标?
胡淑娥:从我的实际感受来看,协同效应是非常明显的。钢企重组首先提高了我们在采购和销售两端的整体议价能力,这一点很重要。同时,先进的管理经验可以在集团内大范围推广和复制,各方面的资源协同能够无障碍地贯彻执行。对于研发而言,集团的平台更大,资源更多,我们可以接触到更高层次的研发项目,与兄弟企业进行技术交流和学习,这对我们的研发能力提升是很有帮助的。
经济观察报:如果全球供应链进一步分裂,中国高端装备如海工平台、航母等所需的特种钢材,我们能否实现完全自主可控?目前还有哪些“卡脖子”的钢材品种是你最担心的?
胡淑娥:应该说,我们已经有了非常坚实的基础。参考目前的国内研发实力、装备水平和产业链协同,我们取得的成绩是显著的。比如核电站的国产化率已经达到90%以上,反应堆压力容器钢、核级不锈钢等核心材料都已完全自主可控。福建舰航母用钢、电磁弹射系统用钢这些尖端产品也成功突破了技术封锁,支撑了国家重大战略装备的建造。在海洋工程用钢方面,国产化率也达到了95%以上。
但必须清醒地看到,在一些技术短板上,我们仍然存在差距。比如航空发动机的高温合金领域,部分核心技术仍受制于人;核电站用的耐辐射钢、核级锆材、高纯氦气等辅助材料,目前仍高度依赖进口。在2024年进口的681万吨高端钢材中,有90%集中在航空航天用超高强度钢、核电站用耐辐射钢和深海油气田用耐蚀钢这些尖端领域。这些是需要我们下大力气去攻克的方向。我相信“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提出的“完善新型举国体制”,会加速这些关键材料的产业化落地。
经济观察报:大家都在谈“智能制造”,在钢铁这种流程制造业,数字化究竟是“降本增效”的工具,还是能真正催生出从“按吨卖钢”到“按价值卖服务”的新商业模式?你所在的产线有这方面的实践吗?
胡淑娥:智能制造在钢铁行业,最初确实是作为降本增效的工具,而且效果非常显著。它在全流程展现出强大的效率提升能力,通过对能源流、物质流、信息流的协同优化,降低了能耗和成本,设备运维和安全保障也依赖它。
但发展到今天,它正在成为驱动商业模式创新的核心引擎。数字化正推动钢铁行业从“按吨卖钢”向“按价值卖服务”转型,核心就是从“提供产品”转变为“提供解决方案”。我们山钢日照公司的“人工智能全流程集成应用的精品板材智能工厂”项目,入选了国家工信部的“2025年度卓越级智能工厂”名单。这个项目就是我们探索智能制造新模式的实践,我们希望它能成为传统重工业高质量发展可复制、可推广的“钢铁方案”。
经济观察报:站在“十四五”末展望“十五五”,你认为钢铁行业的核心增长点在哪里?是继续跟随房地产等传统产业,还是主动去创造像“低空经济”“深海采矿”这类新场景下的钢材需求?
胡淑娥:2026年扩大内需是关键。钢铁行业必须从过去过度依赖房地产和基建的增长模式,转向由高端制造、绿色转型和新兴领域驱动的新模式。
具体来看,增长点主要有几个方面:一是宏观政策引导下的产业升级。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会直接刺激汽车、家电用钢需求,同时政策也在引导行业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二是制造业升级和绿色转型带来的新机遇。新能源汽车、高端装备是需求增长的主引擎;“双碳”目标下,能源结构调整,特别是水风光氢等清洁能源的发展,会催生大量新的特种钢材需求。绿色钢材将成为未来的核心竞争力。三是行业自身的主动变革。我们要从追求“产量”转向追求“增加值”,通过自律控产和提升高端产品占比来实现价值增长。同时,日趋严格的环保和碳排放政策,会加速落后产能退出,推动行业结构优化。
经济观察报: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人才。现在制造业普遍面临年轻人流失的问题。你作为从一线成长起来的专家,你认为当前的薪酬体系、社会地位以及企业内部的晋升通道,是否足以吸引优秀的理工科博士、硕士走进炼钢厂?如果留不住人,我们靠什么实现高质量发展?
胡淑娥:从我所在的山钢日照公司来看,情况还是很积极的。我们通过提供具有竞争力的薪酬,以及管理、技术、技能三通道并行的清晰职业发展路径,加上企业形象这些年在不断优化,对优秀人才还是展现出明显的吸引力的。
人才培养与留用,要“外引内培”并举,继续加大支持力度。一个关键点是,在人才选拔上,要逐渐弱化“海归”与“本土”这样的身份标签,做到“不唯虚名,只唯能力”,创造更加公平的竞争环境。要保障本土人才和外引人才在项目、资金、激励政策、评优树先方面有平等机会。
同时,还要加大在住房、子女教育、医疗等重点生活需求上的保障力度,让一直在这里奋斗的本土人才认可、留恋这个地方,愿意继续在这里生根发芽。只有让外引的增量人才“输血”和本土的存量人才“自我造血”形成合力,我们才能为企业和地方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可靠的人才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