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清华金融评论
文/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主任张晓晶
我国债务风险整体可控,不过存在的一些新挑战值得关注:一方面,债务规模和宏观杠杆率有所上升;另一方面,存在名义经济增速放缓、土地财政转型、金融风险偏好变化,以及债务—资产期限有所错配等问题,这些变化使得传统债务可持续性评估框架面临些许考验。本文系统分析中国债务面临的一些风险,并在此基础上提出有针对性的政策建议。
债务问题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为中国宏观经济运行中的“灰犀牛”风险。所谓“灰犀牛”,一般是指看得见(可预判)、发展缓慢而一旦爆发便具有系统性冲击的风险。中国债务问题并无突然变化的迹象,但在经济增速换挡、新旧动能转换和财政空间相对收窄的背景下,债务运行环境有所变化,一些债务问题值得关注。
债务规模与宏观杠杆率的持续较快上升
自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债务规模的持续扩张与宏观杠杆率的高位上行,可以说是中国宏观经济运行中反复出现的“老问题”。
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家资产负债表研究中心(CNBS)的数据,截至2025年三季度,中国非金融部门总体债务规模已经接近420万亿元,占GDP比重达到302.3%,相较于2008年三季度的140.4%,已大幅增长161.9个百分点,年均增幅高达9.5个百分点。而根据国际金融协会(IIF)的数据,2008年三季度至2025年三季度,全球宏观杠杆率(全球债务/GDP)从179.2%增长到241.2%,上升了62个百分点,年均增幅为3.6个百分点;其中发达经济体宏观杠杆率从224.6%增长到266.3%,上升41.7个百分点,年均增幅仅为2.45个百分点。
分部门来看,非金融企业与地方政府部门是中国债务扩张的主要载体。截至2025年三季度,这两大部门的债务占比合计高达70%,构成了中国债务存量的绝对主体。进一步分析可以发现,非金融企业债务中包含大量实质上由政府信用背书的融资平台债务(按新预算法规定,不属于政府债务)。虽然同期地方政府显性债务余额为53.7万亿元(占GDP比重约38.7%),但若将融资平台有息负债纳入考量,广义地方政府债务规模将显著扩大。因此可见,地方政府债务(显性+隐性)无疑是最需要关注的结构性债务风险。
地方政府债务风险主要集中在债务规模扩张较快、财政收入增长乏力、融资渠道高度依赖平台公司的地区。尽管总体上地方政府债务仍有资产和制度空间支撑,但结构性问题较为突出。一是地方债务的区域分化明显。东部沿海及核心城市群地区,债务规模较大,但经济基础扎实、财政收入和资产质量较好,债务风险整体可控;中西部及部分东北地区,受产业结构单一、人口流出和土地出让收入下降等因素影响,财政收入增长缓慢,债务率和偿债率持续上升,债务滚续压力显著加大。
二是地方融资平台成为债务风险的重要载体。部分融资平台长期承担准政府职能,资产回报率偏低,项目现金流不足,形成“短债长投、借新还旧”的运作模式。随着监管趋严和融资环境变化,平台再融资难度上升,个别主体已出现技术性违约、展期或债务重组情况,反映出地方债务正在从增量扩张阶段转入存量化解阶段。
三是土地财政收缩对地方偿债能力形成持续冲击。近年来,全国土地出让收入较高峰期明显回落。一些高度依赖土地出让的地区财政收入弹性下降,专项债项目收益和平台还款来源受到挤压,进一步放大了债务风险。综合判断,中国债务风险呈现出“总量可控、结构分化、地方承压”的特征。系统性债务风险爆发的概率较低,但地方政府层面的局部流动性风险与中长期偿债压力不容忽视,成为当前债务风险防控的重点领域。
债务灰犀牛面临新挑战
中国的债务“灰犀牛”问题已经存在相当长一段时期了。债务规模持续扩大与宏观杠杆率不断抬升(仅有少数年份实现了去杠杆),并未演变为系统性风险,根本原因在于经济保持较快增长、资产价格(如房地产价格)总体上行、财政金融政策具备较大空间。但随着宏观环境发生深刻变化,这头债务“灰犀牛”正面临一系列的新挑战。
一是名义增长中枢下移,“以增长化债”的空间明显收缩。过去一段时间,中国债务扩张,但宏观杠杆率能保持稳中有升(而非大幅攀升),一个关键前提是名义GDP保持较高增速。无论是企业部门还是地方政府部门,债务负担都可以通过收入和名义规模的快速扩张被“稀释”。但近年来,这一条件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一方面,经济潜在增速进入下行通道;另一方面,物价水平长期偏低,名义GDP增速明显回落,部分年份中,名义GDP增速甚至低于实际GDP增速。这意味着,传统通过紧缩需求、压降债务来控制杠杆率的方式,反而可能因进一步压低名义增长而加剧债务问题,“以增长化债”的空间明显收缩,债务治理的宏观环境更加复杂。
二是土地财政难以为继,地方债务运行逻辑发生根本改变。随着房地产市场进入深度调整期,土地出让收入持续下滑,部分地区同比降幅超过30%,土地资产的抵押和融资功能明显弱化。地方政府原有的“以地生财、以地养债”模式难以为继。更为重要的是,土地财政退潮并非短期波动,而是与人口结构变化、住房需求阶段性饱和密切相关,具有较强的趋势性。这使得地方债务不再只是周期性问题,而上升为结构性挑战。
三是金融风险偏好变化,债务调整的“缓冲区”变窄。随着监管强化和市场化改革推进,金融机构对地方政府和融资平台的风险定价趋于谨慎,刚性兑付预期逐步削弱。从长期看,这有利于风险出清和资源优化配置;但在短期内,意味着债务调整过程更加“硬约束”,滚动续借难度上升,流动性风险更容易被放大。这使得债务灰犀牛不再只是一个“慢变量”,而是可能在特定条件下演化为阶段性压力集中释放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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