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4日,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肿瘤内科奠基人、中西医结合抗肿瘤领域开拓者孙燕因病长逝,享年96岁。
师者如灯,照亮深爱过的世界
□中国工程院院士 徐兵河
1月24日夜,北京冬日的天空格外阴沉。晚上9时多,手机突然接连震动——是孙燕老师的家人与同事发来的信息。屏幕上的字迹在我眼前渐渐模糊:孙燕院士刚刚逝世。我怔坐许久,泪水漫上眼眶。40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我们培养的研究生,须得‘文武双全’”
1984年秋,我怀揣录取通知书,激动而又忐忑地叩响了孙燕老师办公室的门。眼前,这位我国肿瘤内科的重要奠基人毫无架子,他抬起头,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煦如春:“欢迎你,我的第一位研究生。请坐。”
接着,他取出一份课程表,上面已用红笔圈出若干科目:计算机应用、药理学、医学统计学……我有些困惑,其中一些看似与看病无直接关联的课程,对肿瘤医生真的必要吗?孙老师仿佛看透我的心思。“作为医生,首重仁心与医术。”他轻轻推了推眼镜说,“但你是研究生,临床科研同样重要。抗肿瘤新药的临床试验,是肿瘤内科学研究生必须掌握的。我们培养的研究生,须得‘文武双全’。这些课程,将来你自会明白其用处。”
这份课程表,成了我研究生生涯的指南针。其后数十年的职业生涯中,它始终影响着我的临床科研实践。在孙老师的引领下,我参与了多项临床试验的设计、实施、总结和发表。后来,也能独立牵头完成从I期到III期的创新药物临床试验,并推动了很多乳腺癌新药上市。若非孙老师的真知灼见与悉心指引,我难以在国产创新药的临床研究领域取得这些成绩。
“要走到患者看得到的地方”
“做医生不能只坐在诊室开处方。要走到患者看得到的地方,真正关心、理解他们的痛苦。”这句话在孙老师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即便身兼数职,只要在医院,他必去病房。早年担任内科主任时,每次大查房,他都带领全科医生、研究生与进修医生深入病区,认真聆听患者诉说,耐心细致进行查体。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孙老师每次必查神经系统,对12对颅神经的分布与功能如数家珍。一次,患者诉说舌前大部味觉丧失,他立即问身旁学生:“这是哪根颅神经的问题?”一位学生脱口答“舌咽神经”,遭到孙老师的严肃指正:“这是面神经负责的区域。它支配面部表情肌,亦司舌前2/3的味觉。”此事对我触动极深,也让我从此养成习惯:不只依赖检验报告,更要仔细问诊、认真查体。
“扶正固本”不仅是孙老师的学术思想,更是他的行医哲学。在积极治疗的同时,他格外重视患者的免疫功能、生活质量、心理状态与家庭支持,始终将人文关怀置于重要位置。孙老师记得许多长期住院患者的姓名,了解他们病情的细微变化。一位晚期肺癌的老先生曾对我说:“见到孙大夫,心里就踏实。他不仅治病,更疗心。”
我的门诊时间曾与孙老师在同一天,诊室相邻。他看诊极其细致,若遇到乳腺癌患者,总会建议“再请隔壁大夫看看”。对此,我常感惶恐:“您是我老师,您看过就行。”孙老师却认真地说:“你现在是乳腺癌领域的专家,懂得比我多。你看过,我更放心。”这种一切以患者为先的精神,令我深深感动。
最后一面,一如40年前那天
孙老师晚年仍活跃于肿瘤防治一线,日程总是排得很满,即便年至耄耋,仍思维敏捷,对肿瘤内科的治疗现状与进展了然于胸。他腿脚不便,却坚持拄拐每周出诊、查房,直至去年秋日因病住院。去年年底,我去病房探望。老师卧在病床,吸着氧气,身形已显消瘦。我鼻尖一酸,几乎落泪。他示意家人扶自己坐上轮椅,虽在病中,仍牵挂科室近况,与我交谈良久。临别时,他试图起身目送,一如40多年前我到办公室报到的那天。怎料,那一面竟成永别。
孙燕院士生前和学生徐兵河院士的合影
今时,孙老师已逝。与老师相处的40余载,让我想起一句话:“良医如灯塔,不仅照亮治疗之径,更指引生命之航。”孙老师正是这样一座灯塔。
作为孙燕院士的首位研究生,我亲眼见证这位医学大家如何将科学精神与人文关怀融为一体。他教导我们:肿瘤内科医生不仅是疾病的攻克者,更是生命的陪伴者;科研不仅是数据的积累,更是对患者承诺的践行;医学不仅是技术的精进,更是对人的理解与尊重。
窗外,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我将与孙老师的合影置于办公室最显眼处。画面中,他圆框眼镜后那双温润而坚定的眼睛,仿佛仍在注视着我们这些学生,鼓舞我们在抗癌之路上继续前行。
师者如灯,光耀长存。孙老师,谢谢您。您的学术生命,将在代代医者身上延续;您的医者仁心,将永远温暖这个您深爱过的世界。
先生的“忧”和“乐”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内科主任 王洁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范文正公的千古箴言,也是先生躬身一生的实践。
新中国成立伊始,百废待兴,恶性肿瘤诊疗领域更是一片亟待开垦的荒原。“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是先生怀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自觉。先生的“忧”,是念亿万患者疾苦的仁心,是见中外肿瘤防治差距的焦灼。他常说:“我们的幸运,就是能将个人的奋斗融入国家发展的洪流。”正是这份深沉的家国情怀,筑成其事业的基石与格局。
先生的人生“乐”事并非个人的安逸享乐,而是见证学科壮大、攻克难关、患者康复时那份“甘之如饴”的欣慰。
他既是我国肿瘤内科事业蓝图的设计师,也是身先士卒的工匠。他推广多学科综合治疗理念,将手术、放疗、化疗与中医药有机结合;他主持严谨的临床试验,为寻找适合我国患者的方案殚精竭虑;他主持编撰的《临床肿瘤内科手册》,为一代代肿瘤内科医生指明了规范诊疗的道路。
先生不仅是一位卓越的科学家和医生,更是一位心怀大爱、润物无声的教育家与精神导师。他将“得天下英才而育之”视为己任,并乐此不疲。他诫勉学生“面对患者不可不懂装懂”,更将“以人为本、综合治疗”的理念深深植入后辈们的职业根基。
先生一生躬耕临床,晚年初心未改,年逾九秩依旧每周风雨无阻参与医院内科大查房。犹记得那年隆冬,朔风凛冽,先生拄着拐杖前来,只为赴一场与患者的约定。直至生命最后阶段,他仍以温暖目光关注学科发展,以颤抖的双手校订新版著作,将期许尽数寄托后来者。
这些年,我常率科内同仁赴先生家中拜年贺寿。静聆教诲,那种温暖如沐阳光。而今岁,那曾为我们指引方向、托举成长的身影却已缺席。
王洁主任(右一)和孙燕院士的合影
伫立门前,我们心中了然:先生并未真正离去,他化作了一束恒久的光。这束光,映在每一次疑难病例讨论的求真思辨中,藏在多学科协作时以患者为中心的坚定信念里,仍在指引着我辈后来者赓续奋进。
致先生一些未竟的话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内科常务副主任 马飞
2002年,我博士毕业来到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工作,第一次见到了孙燕先生。之后的20余年间,我有幸长期受教于先生身边。
记得查房或者平时聊天时,先生常提起河南林县食管癌防控现场和云南个旧锡矿工人肺癌防治工作。我逐步了解到,当初林县曾“路不通、水不通、食管不通”,以先生为代表的北京医疗队在那里开展了一系列食管癌防治工作,还多次深入矿区调研,实施医疗救治。但直到2025年,我才真正意识到先生平静的表述背后,深藏着怎样一段艰难创业的往事。
个旧当地医院近年多次派人进京看望先生,并邀请他再次去趟个旧,加之先生总念叨“个旧的肺癌防控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于是,2024年夏天,我与先生商量代替他去个旧看看。
马飞主任(右)和孙燕院士的合影
记得为先生录制带去个旧视频的那天,先生异常开心,洗了澡、换上西服,在摄像机前哆嗦着拿出几页发言手写稿。当时,先生写字已经很艰难了,写得特别慢,字还有些歪歪扭扭。看到稿子,我一时间泪目了,想象不到他花了多长时间才写下这几页。
出发那天,我历经4个多小时从北京飞抵昆明,又坐了4个多小时的汽车,终于在当天深夜到达个旧。我这才知道,当年先生从北京到个旧路上需颠簸数日,遇到大雪封路,还会耽搁更久;当年没有先进保护装备,先生要冒着生命危险下到数百米深的矿井调查研究,这才揪出砷—氡—吸烟的复合致癌元凶,让科学之光穿透笼罩锡矿数十年肺癌高发的噩梦;而先生建立的筛查—诊断—干预闭环管理模式,在数十年后已成功将当地矿工肺癌发病率和死亡率降到正常水平。
如今,先生和前辈们开创的我国肿瘤内科已发展为包含化疗、内分泌治疗、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多种手段的综合学科。2023年底,内科成为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廊坊院区试运营的首个临床科室。先生得知后异常高兴,一股脑向我交代了好几件事:要建一个患者交流、娱乐的园地,要把“以患者利益为先”的GCP原则告知每一位患者,要有展示党建和学科历史的布告栏,要有能让患者带走的科普小册子……
2025年,我得到学校支持着手编撰医学生的思政教材,计划能在先生的指导下,把前辈们为中国肿瘤防治事业作出的卓越贡献记录下来,也将其作为先生从医70年的礼物,可惜先生还是没有等到书籍的正式出版。
几年前,我作为北京协和医学院长聘教授代表发言,讲述了先生的部分故事,其中引用了郑板桥的诗句。在此,我想再次借用这句诗,向先生致敬,也与大家共勉:“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
编辑:魏婉笛 仵坤冉(实习)
校对:马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