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司马迁故里之争论文史研究的正确态度
文/上山人 图/AI
近来,韩城、河津两地民间为争司马迁籍贯有剑拔弩张之势,其实大可不必。教科书与《辞海》《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大辞典》《中国历史地图集》等权威工具书以及中国史记研究会等主流学术团体均采用陕西韩城说,这还不够吗?河津的追慕体现了民间对司马迁的敬仰,这份情怀应予同情理解。
对于河津方面的偏离情怀之举,我们可以给予批评指正,而不是找上门去理论。用辩论的方法去解决问题,不如双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学习历史,重温教科书与《辞海》《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大辞典》《中国历史地图集》。打口水仗只会拉低韩城人的素质和境界。
想论证司马迁是韩城人,拟或是论证司马迁是河津人,你们的论据能胜过教科书与权威工具书编者以及主流学术团体吗?古人耻于寻章摘句,不屑咬文嚼字。我们今天的一些人却深陷其中。
摘句寻章不是不可以,但一定得摘得准、摘得巧、摘得正,如果用不严谨的说法去树立观点,无异于自毁长城,自然不会让人信服。比如:你引用《尚书·禹贡》“黑水、西河惟雍州”证明西河唯在秦,首先得证明雍州、冀州不是以黄河中心线为界,而是以黄河东岸为界。因为古人在对这句话的理解上也经常相互打架。唐孔颖达《尚书正义》说:“计雍州之境,被荒服之外,东不越河,而西逾黑水。”又引汉末至三国曹魏王肃语说,“王肃云:‘西据黑水,东距西河’,所言得其实也。”伪孔传《尚书·孔氏传》(又作《孔安国尚书传》《尚书孔传》将“距”误引作“据”,说:“西距黑水,东据河。”“惟”与“不越”似略有打架嫌疑。黄河自不是雍州独有,山陕之间这一段也很难言只属于雍州。但“黑水、西河惟雍州”与“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汭。”已足可证明“龙门”为韩城古称。皮氏(今山西河津)稍晚(北魏太平真君七年,即446年)改名龙门,的确为一大短板,但是否也称“龙门”则成疑,无法确认,亦不能完全否认。因为“至于龙门西河”的真正意思是到了黄河龙门山这里。而龙门山余脉在皮氏。龙门为韩城、河津两岸共有,这是自然地理事实,是你引用多少典籍都无法改变的。
同理,也不能只看见《史记·司马迁自序》中的“迁生龙门”,无视“少梁更名曰夏阳”、司马靳“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於华池”、“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巿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夏阳是司马迁故乡龙门的坐标,且先祖坟茔在华池、高门,怎么可以对龙门进行曲解。纵使皮氏古称龙门又何妨?更何况“迁生龙门”之后又紧跟了一句:“耕牧河山之阳”。“向日为阳,背日为阴”是地理阴阳说的基础。进一步说:东西流向的河流,山南水北为阳;南北流向的河流,山东(《尔雅・释山》:“山东曰朝阳,山西曰夕阳”)水西亦为阳。不能只认南北,不问东西,舍近求远(抛弃黄河取汾河)论阴阳。所以顾炎武《日知录》说:“河水自龙门南流,夏阳在河西而山南,故曰‘河山之阳’,非谓水北也。”王国维《太史公行年考》进一步解释说:“公姓司马氏,名迁,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人也。……然公自云生龙门者,以龙门之名见于《夏书》,较少梁、夏阳为古,故乐用之。未必专指龙门山。下又云:‘耕牧河山之阳。’则所谓龙门,固指山南河曲数十里间矣。”这才是对“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的正确解读。
学术观点出现分歧、争论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及时纠正错误,陷入感情用事,甚或沦落到靠打口水仗、骂街维持自己观点的不可救药地步。感情用事就已经很可悲了,打口水仗、骂街更是悲上加悲。可惜我们身边的一些人,不知自省,反而在错误道路上愈滑愈远,动辄上升到道德高度,指责别人的研究“看不见一个对韩城有利的看法和观点”,对韩城“没有营养”,并将自己错误的观点与韩城自信强行挂钩。你说芮姜驱逐国君违背礼乐,他说你抹黑韩城;你说梁伯荒淫,他说你骂韩城人民;你说京国不可能在韩城,他说你吃韩城饭,砸韩城碗;你说子夏未必没有到过赵氏旧邑耿,他骂你是河津人……芮姜能代表韩城吗?韩城人民是梁伯吗?京国不在韩城,韩城碗就碎了吗?子夏讲学地本身有很多种说法,难道只认同你自己的说法才算正确?逻辑如此混乱,怎能研究出好东西?!纠正错误的正确方法是以理服人,而不是乱扣帽子。韩城自信从来就不是夜郎自大,而是敢于直面错误。一味强求,只输出“对韩城有利”的论调,是让历史蒙尘、太史公蒙羞!
有人将北宋王禹偁称为史上第一厚脸皮诗人,因为他写《春居杂兴二首・其一》:“两株桃杏映篱斜,妆点商山副使家。何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后二句类似于杜甫诗,儿子认为后两句诗出自杜甫,怕人笑话老爹,自己脸上无光,让王禹偁修改,王禹偁不但不修改,还说是杜甫和他想到一起了。
“史上第一厚脸皮诗人”更多是调侃,肯定诗人身上的这份傲气与自信。但在学术上却不能“厚脸皮”,即抄袭剽窃与执迷不悟。正确的东西就像华表,自会光芒万丈。而错误的东西永远是错误的,将错误重复、强调一千遍,就成了耻辱柱。文史研究是为身边人看的,也是为世人看的;是为今人看的,也是为后人看的。掩耳盗铃,曲意逢迎,只能为人留下笑柄,让智者与后世子孙看笑话。
古语云:“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韩城、河津一衣带水,两地自古人口迁徙往复,文脉彼此浸润,风俗相融相通,在交流互鉴中赓续传承,今当摒弃前嫌,求同存异,一致向前,此乃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