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探索历史的迷雾时，我们常常面对着被时代尘封的真相。近来，网络上对汉朝军队形象的复原愈发频繁，甲胄的精细程度令人惊叹。然而，如果将目光转向甲胄之外的军戎服饰，就会发现一些耐人寻味之处：那些服色，几乎都呈现出统一的大红色。这便引发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汉朝军队都穿红色军服。对于这一印象，不同的声音也随之出现：有人坚信这是历史的真实写照，也有人质疑古代昂贵的染料，普通士兵难以负担。历史并非简单的二元选择，而是一幅复杂多样的画卷。本文便试图在文献和考古材料的指引下，对秦汉军戎服饰的色彩进行一次初步的探究。 汉代红色军服的印象，并非空穴来风。学术界的早期研究已经埋下了伏笔。《中国风俗通史》（秦汉卷）中明确指出：根据现有文献和文物资料判断，绛色和赤色应是汉代军服的常色。支撑这一观点的证据，也颇具说服力：例如，《汉官仪》中规定司空骑吏以下皂袴，因秦水行。今汉家火行，宜赤袴；丞相警卫部队衣绛；鼓吏赤帻大冠。再如《后汉书-光武帝纪》中记载刘秀起兵时，身着绛衣大冠，李贤的注引《东观记》也对此作证；《太平御览》中，窦宪曾写信给班固，强调军宜鲜明，并附赠绛纱单衣；还有《东观汉记-车服志》中提到汉灵帝曾赐予段颎赤帻；河北望都东汉墓出土的骑兵石俑，也身着红衣。此外，从历史渊源来看，秦朝兵马俑军服多为朱红色，汉代以红色为主的服色，也与秦代军服存在一定的传承关系。

然而，笔者 认为仅仅依靠这些证据，就断定绛色和赤色应是汉代军服的常色，未免有些仓促。仔细分析这些论据，会发现其中部分并不能完全支持这一结论。以《汉官仪》为例，我们查阅原文后发现： 司空骑吏以下皂袴，因秦水行。今汉家火行，宜绛袴..--《汉官仪二卷》 丞相车黑两幡，骑者衣绛..--《汉官旧仪二卷补遗一卷》 鼓吏，赤帻大冠，行滕，带剑佩刀，持盾被甲..--《汉官旧仪二卷补遗一卷》

细细推敲，第一条仅限于司空骑吏以下，红色仅限于裤子，至于上衣的颜色，无法确定；第二条指的是丞相的车队骑者，明确穿着绛色；第三条则仅限于鼓吏，仅仅是头戴的帻巾是红色的。因此，这些记载只能说明部分军事人员的军服带有红色元素，而不能断定军服的主要颜色就是红色。 第二、第三、第四点，似乎更反映了一种习惯性的倾向，即人们倾向于将红色作为军服的颜色。但在实际装备中，情况是否如此，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佐证。第五点，《通史》所提及的河北望都东汉墓出土的骑兵石俑，实际上并非真正的骑兵俑。从形象上看，它更像是沽酒买鱼途中骑马的行人，以此来论证军服颜色，显得有些牵强。

除了《通史》的观点，其他不少著作和论文也持有类似看法，如《中国古代军戎服饰》一书也认为汉代军戎服饰主色为红色。但其在论据的选择上，相较于《通史》，更为合理。书中列举了以下证据： 《古今注》云：今户伯服赤帻、纁（浅绛）衣、素袜，弁之遗法也。 《汉官解诂》说：旧时以八月都试，讲习其射力，以备不虞。皆绛衣戎服，示扬威武，折冲厌难者也。 西汉禁军有缇骑，缇当指其服色。 西汉初采用火德，尚赤色，一直延续到东汉，服饰旗帜以红色为主。

其中的第一点，户伯指的是汉军中的伍长。《古今注》的记载可以反映汉晋时期的情况。相似的记载也可见于《周礼注疏》，杨萍在《中国古代汉朝军服与徽识》中引用了《周礼-司服》郑玄注中的句子，论证汉时军服中以红色为主。这至少说明当时汉军中伍长级别的军官服色以红为主。 第二点，则是最有力的论据。皆绛衣戎服意味着参与都试的部队所着军服均为红色。而参与都试的部队，是材官骑士。因此，可以推断出，当时的材官骑士所着军服为绛衣，服色以绛色，即红色为主。第三点，从字面意思来看，缇骑穿着缇色的军服，也是没有问题的。第四点，则涉及到一个更为复杂的议题——刘氏将整个两汉时期都归为尚火德，这显然过于简单化。西汉初年，由于复杂的政治环境，汉朝的德运、正朔与服色并不匹配。它既继承了秦朝的正朔和德运（水德），又保留了楚地尚赤色的习惯，呈现出一种秦、楚两种元素并存的局面。最终演化出了色外黑内赤的格局。

文帝朝又出现了新的改制问题，主张水德的张苍被罢免，秦制的水德被废除，服色也恢复了色上赤的传统。到武帝朝，最终确立了土德、色上黄。然而，到了西汉后期，土德的踪迹再次消失，新莽代汉时期，借口火德销尽、土德当代。 显然，武帝改制中的土德环，在西汉末又变回了火德。杨权先生通过研究史料，认为火德说当重燃于成帝朝，而到哀帝朝，正式将土德改为火德制。因此，仅仅西汉一朝就经历了复杂的变迁，可以概括为【准火德制-水德制-土德制-火德制】。服色上经历了【赤-外黑内赤-赤-黄-赤】的演变。除了不同时期对应不同的德色之外，我们也应注意到，德运与军戎服饰的服色并不一定存在必然联系。例如，明确尚黑的秦朝，兵马俑中仍然可以看到大量穿着红色战袍的兵俑。

除了上述材料，孙机先生的《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也提到：直到汉代，红色仍然是武士冠服的基调，在武弁下用红帻...由于汉代军官士兵穿缇衣或暗赤色衣，所以红色成了代表军人的颜色。孙机先生举了大量例证，说明赤帻是当时的主流，但对于汉代军官士兵穿缇衣或暗赤色衣的说法，并没有提供明确的依据，或许与前述论据相似。 笔者在此再补充一些论据：

（亭）卒谓之弩父，或谓之褚。（郭璞注：褚，言衣赤也。）--《方言笺疏》卷三 这表明亭卒穿着赤衣，应该是当时的一种通行习惯。查阅史书，《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记载淮南王谋为乱时，曾欲令人衣求盗衣，这说明求盗有专门的制服，否则无需指定衣求盗衣。而求盗属于亭卒的一种，应劭也云旧亭卒名弩父，陈、楚谓之亭父、或云亭部，淮、泗谓之求盗也，因此赤衣很可能是当时亭卒的制服。

除了这些，考古发现也提供了有力证据。例如杨家湾汉墓兵俑，其颜色以红白黑三种颜色使用最为频繁。蒋丽萍和吕钊两位先生已经做过详细统计，结果显示上衣颜色中，红色和白色占主流；下衣中，胫衣则以黑色为主；冠履方面，红色与褐色占了绝对主体。杨家湾所反映的汉军，应为中央军，可分为关中人俑（即中尉卒）、陇西人俑（即入京的边郡骑士）、賨人俑（即来自巴蜀夷人籍材官），整体来看，红色确实是汉军军服的常服，但其他服色的军服也占了不小比例。这或许与中央军构成较为复杂有关。 基于这些观察，该书推测河西屯戍士卒的衣着搭配，应有皂衣束带白袴；白衣束带白袴；黄衣束带黄袴等几种类型。从这个角度看，边防军的军服颜色应该以黑白黄三种颜色为主。但值得注意的是，这或许与边塞特殊的环境背景有关。即使在边塞，汉人仍然在军服中加入红色元素，例如缇色的行滕，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红色作为军事象征的意义。

再就是广大的卒一类军服。需要进一步解释的是汉代兵役分流与地方军构成的问题，汉代地方军中存在专门的兵役，即专职武事的材官骑士、楼船士一类常备军，即士。同时还有一般的兵役，承担地方各种日常事务，其中也包含涉军类卒，如乘城卒、亭卒。相关研究以李昭毅先生最为完善。 最后是刑徒兵，也就是驰刑士、罪人、七科谪等.....考虑到武帝朝曾有多次大规模征发刑徒参战的记录，在仓促动员的情况下，他们的衣着服色应当与他们做刑徒时相似，即赭衣。秦汉时期，刑徒穿着赭衣是一种共识。

总而言之，汉朝军队并非都穿着红色军服。严格来说，是汉代中央军部分部队、地方军精锐及地方部分治安部队、及军中基层军吏军服的常色为红色，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群体：刑徒兵，也可能穿着赭衣。而边防军中的屯戍士卒军服的服色则以黑白黄为主，其余地方军中一般兵役的卒一类部队（除亭卒外），也可能穿着黑白等常见服色的衣装。 汉代一支军队往往包含多类主体，例如中尉军中有中尉材官也有中尉卒，材官也常常与其他部队一同调动。因此，历史上的汉军军容不会是清一色的红色，必然是多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景象。

**参考资料：** （略） 通过这次探索，我们得以窥见汉代军戎服饰色彩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也对那个时代的军队形象有了一个更加全面和深刻的理解。 历史的真相，往往隐藏在细节之中，需要我们耐心细致地挖掘和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