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23日,安倍晋三的骨灰被送回山口县长门市的家族墓地。碑是大理石的,样子朴素,正面刻着五个楷书大字——安倍家之墓。旁边是他父亲安倍晋太郎的碑,再旁边是祖父安倍宽的碑,字体一样,格式一样。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日本人有自己的假名,平假名片假名加起来上百个,超市小票、漫画、小学课本里都能见到假名。可到了这块碑上,一个假名都没露面,五个字,全是汉字。
他是日本人,一辈子说日语,最后躺下的地方,碑上刻的却是汉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绕到碑侧看一眼,字更多。那里刻着一串旁人念着拗口的汉字:紫雲院殿政譽清浄晋寿大居士。十二个字,一个假名也没有。这串字叫戒名,是他死后才有的。
日本人办佛教葬礼,寺院的僧侣会给亡者另起一个法号,从此灵位上写它,墓碑上刻它。
活着时用的名字停在户口簿上,进了这套仪轨,人要换一个身份走。
所以严格说,这十二个字不是安倍晋三的名字,是寺院发给他的身后凭证。拆开看,每一段都有讲究。"紫云院殿"里的"院殿",是戒名里最高一档的称号,通常给对社会有重大贡献的人。
结尾的"大居士"同样是位号里的顶格。中间的"政誉"落在他的政治声名上,"清净"是佛教里的境界,"晋寿"把他名字里的那个"晋"字接了进去。这套东西还明码标价。
日本的戒名授与网站上,位号从低到高排着信士、居士、院居士、院殿大居士,费用从一万九千日元一路上到二十七万日元。
至于安倍晋三这个十二字的院殿号值多少,网上有人估到六百万日元以上,那只是网民的估算,寺院并没有公开的账。
值得留意的是,这不是安倍家自己的偏好。日本约九成的葬礼采用佛教仪式,僧侣赐的戒名几乎清一色由汉字构成。墓碑上普遍刻的也就是"某某家之墓"这种格式。
他家墓园隔壁是岸家墓园,外祖父岸信介、外叔祖父佐藤荣作的碑,同样是汉字。
一整片墓地看下来,你会发现一件事:日本人天天在用的假名,到了送别自己人的场合,集体退场了。这个退场不是当代才发生的,得往前推四百年。
1613年,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想出一个办法。当时德川幕府要镇压基督教,怎么查谁信谁不信?他把户籍管理权交给了佛教寺院——每家人都必须挂靠一座寺院,成为它的"檀家",也就是施主。
寺院给你出具身份证明,证明你不是基督徒。这就是寺请制度。
它本来是一套行政手段,落地之后却把日本人的生死全包了进去。你归哪座寺,出生、婚丧、迁移都由那座寺登记。人一死,也得由那座寺的住持来办后事、赐戒名、写灵牌。
神道教管婚庆诞礼,佛教几乎垄断了关于死亡的一切事务。
而寺院里的一切,是用汉字写的。佛经是汉文的,法号是汉字的,牌位是汉字的。一个农民一辈子可能只会写几十个假名,但他死后立在家族祭坛上的那块牌位,写的是僧侣落笔的汉字。
这不是安倍家独有的偏好,而是日本多数佛教葬礼沿用的习惯。
墓碑的格式也在这个时候定了型。江户时代武士的墓上,刻的就是"某家之墓"——碑的主语不是死者本人,是这个家。
谁进这块墓地,就并进这四个字里。安倍晋三的碑之所以和父亲、祖父长得一模一样,用的正是这套四百年前的写法。1871年,明治政府废止了寺请制度。但户籍归户籍,办丧事的习惯没跟着改。
人死了还是找那座寺,还是拿一串汉字戒名,还是刻"某家之墓"。
制度撤了,模具留下了。安倍家世代信净土宗,山口县本就是净土宗最流行的地区。2022年7月12日的私人葬礼办在东京增上寺,那是净土宗的大本山,建于1393年,也是德川家的菩提寺。
这场葬礼背后,仍能看到江户时代以来佛教丧葬传统的影响。
日本人真动过废汉字的心思,而且不止一次。1866年,日本近代邮政的创始人前岛密向幕府递上《汉字御廃止之议》,主张干脆不要汉字了,改用假名或者拉丁字母。
他的理由很实在:汉字笔画多、难认难写,孩子把工夫全花在识字上,国民教育推不动。1900年,明治政府把小学能教的汉字压到1200个,这是官方第一次给汉字划线。第二次来得更硬。
1946年11月,日本政府颁布《当用汉字表》,常用汉字限死在1850个。这份表由美国占领当局推动,在他们眼里,汉字是军国主义和封建残余的象征,减字就是往假名化的方向一步步走。
所谓"当用",本意就是眼下先用着,将来慢慢淘汰。结果没走成。1981年,《当用汉字表》被废止,换成《常用汉字表》,官方同时宣布不再把废除汉字当目标。
2010年再修一次,字数涨到2136个。从1850到2136,官方名单不减反增——这一升一降之间,等于承认那条路走不通。走不通的原因,日语自己给得很清楚。日语是表音的,同音词多到吓人。一个"はし",可以是箸、是橋、是端。
一个"kami",可以是神、是紙、是髪。日常说话有语气有场景,听得出来。可要是全用假名写进法律条文、工程图纸、医嘱药单里,字面上根本分不出你说的是哪个。汉字往那儿一摆,意思立刻钉死。真正减不掉的还有历史。
日本现存最早的正史《日本书纪》成书于公元720年,三十卷,全篇标准汉文。日本不少古籍、法律文件和佛教文献以汉字为载体。要把汉字请出去,等于把自家上千年的档案柜一并锁上。
今天2136个常用汉字构成现代日语书写的重要基础,这个体系已经拆不动了。于是就有了那种分工:日常聊天、外来语、语气词交给假名,郑重的场合留给汉字——法律、公文、寺庙匾额,还有墓碑。
回到山口县那块大理石碑。它上面刻汉字,跟安倍晋三生前对哪个国家什么态度没有关系,跟中日之间的任何一笔账也无关。刻字的人照着的是父亲那块碑、祖父那块碑,照着的是四百年来这片墓地一直在用的格式。
换成鸠山家、福田家的墓地,你看到的也是汉字。一个人可以决定自己讲什么话、投什么票、跟谁握手。轮到刻碑,通常也会延续家族墓地既有的格式。
假名再方便,也没人想过要把它用在这五个字上。所以那块碑上刻的为什么是汉字——因为在日本,送人上路这件事,用的就是汉字。它从寺院的户籍簿一路刻到大理石上,比任何一届政府都活得长。安倍晋三躺进去之后,那一排碑还是三块,字体一样,格式一样,只多了一行新刻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