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美国大选,一场看似普通的政治角力背后,却隐藏着更深层的力量。蒂姆·梅隆,一个默默无闻的名字,却以一笔1.5亿美元的巨额捐款,慷慨解囊地支持了特朗普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他未露面,无须高调宣传,资金的涌入,犹如一股暗流,悄无声息地搅动着政治的漩涡。与此同时,无数普通美国人也在为竞选活动添砖加瓦,然而,OpenSecrets的数据无情地揭示,这些小额捐款加起来,仅占总筹款额的微不足道一成六。那些在聚光灯下嘶声力竭的演讲,究竟是为谁而呐喊?问题的核心,也由此浮出水面:谁才是真正掌控着这个国家的命脉?总统四年一任,终究会被历史的车轮碾过,但有一种东西,却始终固若金汤,历经时代更迭也未曾改变——那就是土地。
美国历史的叙事,总喜欢渲染西部拓荒的英雄主义。然而,当我们拨开这层迷雾,才能看到一个残酷的真相:并非所有人都拥有公平的起点。1862年的《宅地法》,以其精简的文字和美好的承诺,鼓励人们开垦荒地,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然而,这则看似慷慨的分田到户的法案,其背后却隐藏着巨大的鸿沟。据研究显示,通过宅地法获得土地的农场仅占新建农场的一小部分,只有约16%。更令人唏嘘的是,到20世纪中叶,宣称自己是靠宅地法得地的农场主,已经寥寥无几,不到2%。绝大多数农民的土地,都是从别处购买而来,购买的代价,往往是高得令人难以承受。 那么,那些别处究竟是哪里?回溯历史,联邦政府为了铺设铁路,曾慷慨地赠送了铁路公司近两亿英亩的土地,平均每英亩仅为0.57美元,这片土地的面积,甚至超过了法国、英国、苏格兰和威尔士的总和。铁路公司转手将其高价售卖给移民,从中牟取暴利。更早之前,1785年的土地法令规定,西部国有地至少要购买640英亩,底价每英亩1美元,随后又上调至2美元。对于那些刚刚踏上这片土地的移民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而设立这道门槛的,始终是那些有权有势的资本家。 这便形成了一个难以逃脱的链条:国家以低廉的价格放出土地,资本集团率先抢占先机,农民被迫高价跟进,无力支付高昂的代价,只能选择租种,租不起就只能背井离乡。到了19世纪末,全国租佃农场占比超过三成,西部几个新州的比例更是高达五成。在加州,资本主义大农场控制了全州八成以上的土地,约18%的资本家垄断了绝大部分的土地资源。学术研究表明,这几十年里,大地产商和金融集团从中攫取了五六亿美元的巨额利润,这笔财富又被迅速转化为工商业资本和金融资本,加速了财富的进一步集中。那些被歌颂的自由土地上的自由农民,最终的结局却是:19世纪末,约700万人失去土地,360万破产农民被迫涌入城市,寻找新的生存机会。一个家族的林地,甚至可以横跨三个州,成为一种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标志。 时至今日,美国地主究竟拥有怎样的体量?根据《土地报告》2024年的数据,艾默森家族是美国最大的私人土地所有者,持有高达240万英亩的土地。这片土地横跨加利福尼亚北部、俄勒冈和华盛顿,拥有原始森林、山川河流等丰富的自然资源,所有的木材公司,从砍伐到加工再到运输销售,都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地皮本身也在持续增值。依赖这个家族生存的工人,数量可能从数千到数万不等,依赖着这片土地生存,他们构成了这个庞大经济体系的一部分。 而与林地相比,牧场的故事则更具传奇色彩。国王牧场,1853年由理查德·金创立,位于得州南部,拥有82.5万英亩的广袤土地。19世纪中期,金从墨西哥招募整户人家到牧场工作,这些家庭被称作LosKine?os,意为金的人。一代又一代,这些家庭在牧场繁衍生息,他们的生活与土地紧密相连。听起来像是某种福利待遇,但仔细审视,却是一种更为隐蔽的人身依附:房子是地主的,孩子上学的学校也是地主的,就连看病,也要找地主安排的医生。这种几代人世代相传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雇佣合同,而是一种更为牢固的依附关系。 除了这些显性的依附关系,还有更为直接的例子:2012年,甲骨文创始人拉里·埃里森斥资3亿美元,收购了夏威夷拉奈岛98%的股份。这个岛屿面积约365平方公里,居住着三千来人,他们的生活命运与埃里森的投资决策息息相关,只能等待着他的决定。虽然执法仍归夏威夷州管辖,但岛上居民的生活,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位股东的意志。这三个例子放在一起看,便能深刻地体会到地主这两个字的重量:一个家族的林子横跨三个州,一个牧场控制着几代人的命运,一个岛屿的未来悬于一线,都指向一个不可争辩的事实:土地,是权力,是财富,是控制。 控制权,往往伴随着政治影响力。那些捐钱的人,并非总会直接跑到白宫发出指令,权力运作的方式远比这复杂得多。2016年特朗普当选后,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普里特·巴拉拉被突然解职,这位被称为华尔街警长的检察官,曾起诉过100多位华尔街高管,触及了众多亿万富翁的利益,他的离职,被分析为是金主施压的结果。此外,学术研究还揭示了一个有趣的规律:议员一旦进入重要的委员会,就能收到更多的捐款,一旦离开,捐款就会显著减少。钱,不分对象,只认位置。 牛津大学的一项研究更进一步,发现企业慈善捐赠的8.8%带有政治动机:当议员获得与公司业务相关的委员会席位时,基金会就会增加对该议员所在选区慈善组织的捐赠,而且这些资金无需向选举机构披露,选民很难察觉。这使得总统的角色,更像是一位打工者,他需要依靠这笔资金来竞选,在就职后,也会受到富豪捐款网络的持续影响,从人事安排到税收政策,都深陷其中。他虽然拥有签署行政令和提名法官的权力,但他的任期只有四年,而地契,却可以世代相传,不受时间限制。 马里兰大学2020年的一项研究,以19世纪末铁路赠地造成的土地分配差异为自然实验,得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结论:土地集中带来的负面影响竟然持续了150年,那些土地被少数人掌控的地方,投资减少了23%,土地价值下降了4.4%,人口也减少了8%。一百五十年,足以换走四十任总统。 回溯到开头,蒂姆·梅隆那张1.5亿美元的支票,代表着一种力量,一种在幕后默默运作的力量。在政治舞台上,那些喊声嘶力竭的人,终究会黯然退场,而土地,依然矗立在那里,巍然不动。谁在真正统治美国?或许,不少美国人自己的答案,就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认为富人拥有过多的政治权力,他们并非杞人忧天,而是看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总统的名字写在选票上,而地契上的名字,却永远无法被选票所触及。参考文献: * 2024年地产报告:美国最大地产所有者,《地产报告》(The Land Report) * 阿巴拉契亚地区的土地与经济,美国教育资源信息中心(ERIC) * 金牧场,维基百科 * 亿万富翁家族政治捐款,美国税收公平组织(Americans for Tax Fairness) * 农业资本主义演进的美国式道路及其新发展,张新光/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