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赵
编辑|赵赵
1976年5月,河南安阳, 小屯村。 殷墟的考古工地已经闷了一个半月。
这是 商朝都城的宫殿区。按照考古学的常识,宫殿是 商王和贵族们办公、居住的地方,底下不该埋人。带队的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 郑振香,把这片 夯土房基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夯土,还是夯土。有人劝她:收工吧, 一个半月没出东西,按惯例该转移了。郑振香盯着 探铲带上来的土样,不服气,说: 再探最后一铲。
就是这一铲。探杆打到 地下八米深处,提上来的时候,黄土里混着几片东西—— 鲜红的漆皮,还有一只 翠绿色的玉坠。三千二百年前,有人在这片"不可能有墓"的宫殿地下,悄悄埋进了一座大墓。而墓主人的名字,其实 早在77年前,就已经被人反复读到过了。只是没有任何人想到—— 甲骨片上那个出现了两百多次的名字,竟然是一个女人。
龟甲上刻了两百遍的名字
故事要从更早讲起。
1899年,清朝,北京。 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害了一场疟疾,去药铺抓药。药方里有一味叫"龙骨"的药材,说白了就是古代的动物骨头,磨成粉吞服,据说能镇惊安神。
王懿荣是个金石学家,对古文字极其敏感。他拿起那块"龙骨"一看—— 上面刻着字。
那不是随便的划痕,而是有结构、有规律的 刻辞。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比 金文还要古老的文字。
消息一传出去, 整个学术界炸了锅。人们顺藤摸瓜,追查"龙骨"的来源,一路查到了药商,再从药商追到了产地,最后追到了 河南安阳小屯村。当地农民翻地的时候经常挖出这些刻着字的骨头,不认识,也不当回事,论斤卖给药铺磨粉入药。 谁也不知道,被当作退烧药吞进肚子里的,是三千多年前商王和上天的对话。
这里就是 殷墟——商朝晚期的都城遗址,也是中国考古学的 圣地。从此,大量 甲骨文被发掘、收购、研究,上面的文字被一片一片地释读。
甲骨文记录的是 商王的占卜记录。商人做什么事都要先占卜问天:打仗能不能赢?今年收成好不好?王后的病会不会好?他们把问题刻在 龟甲和牛肩胛骨上,用火烧出裂纹,根据裂纹走向判断吉凶,然后把结果也刻上去。
从1899年到1976年,学者们在浩如烟海的甲骨片中,反复读到一个名字—— "妇好"。
这个名字出现了 两百多次,频率高得惊人。更惊人的是,她出现的场景完全打破了所有人对"商朝女性"的想象。
甲骨卜辞里的妇好,不是在后宫绣花的王后。
她出现在 战争里。" 贞:登妇好三千,登旅万,呼伐羌。"——这片甲骨说的是,商王 武丁下令调集 妇好的三千人马,加上其他部队一万人,去讨伐 羌方。三千加一万, 一万三千人的联军,由一个女人统领。
她出现在 祭祀里。商朝的祭祀不是烧个香那么简单,祭祀是 国家最高等级的政治活动,主持祭祀意味着掌握 神权话语权。而妇好,是卜辞中 主持祭祀次数最多的王室成员之一。
她出现在 军事部署里。" 妇好其比沚瞂伐巴方"——她和另一位将领 沚瞂联手,去打 巴方。还有一片甲骨记录她在战争中设下 埋伏,这是中国有文字记载的 最早的伏击战术。
她甚至出现在武丁 最私密的担忧里。有一片卜辞写道:" 妇好其有疾?"——妇好是不是生病了?又有一片:" 妇好不其受有子?"——妇好这次能不能顺利生下孩子?
一个 三千多年前的男人,反复拿起龟甲,对着火焰,问天: 她会不会有事?她能不能平安?
这些刻在骨头上的文字,穿越了 三十二个世纪,被后人一片一片读出来。学者们拼出了一个轮廓—— 妇好,商王武丁的王后,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性军事统帅。
但是, 甲骨文只给了名字和事迹,没有给出她的实体。她到底葬在哪里?她的墓里有什么?她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从1899年到1976年,整整77年,妇好只存在于文字之中。
直到郑振香那一铲子下去。
宫殿底下藏着谁
1976年5月中旬,郑振香确认了 地下存在墓葬。消息报上去之后,考古所决定: 立即发掘。
原因很简单—— 殷墟太特殊了。从 1928年正式发掘以来,殷墟出土了大量甲骨文和 青铜器,但有一件事始终让考古学界如鲠在喉: 商代王陵区的大墓,几乎全部被盗过了。
殷墟的王陵区在 侯家庄西北岗,那里发掘出了十几座大型墓葬,规模极其宏大, 墓道最长的超过三十米。但每一座打开之后,里面都被盗墓贼 洗劫一空。有些墓甚至被 反复盗挖过七八次,从战国盗到明清,墓室里只剩下散落的碎骨和被嫌弃扔掉的残片。
所以,当郑振香在 宫殿区发现一座 未被盗扰的深墓时,所有人都意识到—— 这可能是殷墟考古五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发掘从 1976年5月17日正式开始。
墓口面积不算大, 长5.6米,宽4米,在商代王陵中属于中型偏小。但它 埋得极深,从地面到墓底超过 八米。墓的位置极其特殊—— 在宫殿区的建筑基址之下,四周是厚实的 夯土层,就好像有人特意用宫殿建筑把这座墓 藏了起来。
这也解释了 为什么三千年来没有被盗。盗墓贼的逻辑很简单:宫殿底下不会有墓,所以根本不会来这里找。 而恰恰是这个反常识的位置,保住了墓里的一切。
整个发掘过程持续了 将近一个月。安阳的初夏已经很热了,工地上搭着简易的棚子,考古队员蹲在墓坑里一层一层地往下清理,每一铲土都要过筛、登记。 越往下挖,东西越多,气氛也越紧张。
挖到 棺椁层的时候,考古队的呼吸都变了。
棺木已经腐朽,但 漆皮保存完好,层层叠叠,红色和黑色交替,这是 商代最高规格的葬具。棺内的骸骨已经几乎完全分解,只剩下 极少量的骨骼碎片和一层 朱砂——商人相信朱砂能 防腐辟邪,地位越高,朱砂撒得越厚。
然后是 随葬品。
这座墓出土了1928件随葬器物。
468件青铜器,其中包括 大型礼器、兵器、乐器。几件 青铜大方鼎重达 数百斤,鼎口内壁铸着铭文。 755件玉器,涵盖了 礼玉、佩玉、装饰玉、工具玉,材质从 和田玉到岫岩玉,有些玉器的工艺精细到让人难以相信是 三千多年前的手艺。 564件骨器,包括精美的 骨笄和骨雕。还有 将近七千枚海贝——在商代,海贝就是 钱,七千枚海贝相当于一笔 巨额财富。
另外还有16具殉人骸骨和6只殉狗。
但所有人真正屏住呼吸的时刻,是在清理 那些青铜器上的铭文的时候。
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剔去铜锈和泥土,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显露出来:
"妇好"。
一件上面刻着"妇好"。又一件,还是"妇好"。
最终统计, 这座墓出土的青铜器中,有109件刻有"妇好"二字的铭文。另有一些铸着"司母辛" 三个字——"辛"是妇好的庙号,也就是她死后在宗庙里被祭祀时使用的名字。"司母辛"的意思是"祭祀母亲辛" ,这是她的后人为她铸造的祭器。
至此, 一切对上了。
甲骨文里那个率兵打仗、主持祭祀、让武丁反复占卜问安的女人—— 妇好——她的墓,就在这里。就在这片宫殿地基的正下方,安安静静地躺了 三千二百年。
77年的文字记录,在这一刻终于和实物合二为一。
青铜与玉石背后的那个人
当妇好墓的 全部随葬品清理完毕,摆在考古队面前的,不仅仅是一堆 价值连城的文物,而是一个 活生生的人的痕迹。
青铜兵器证实了甲骨文的记载。墓中出土了 大型青铜钺,这不是普通的兵器。钺在商代是 军事统帅权的象征,相当于后来的 虎符或 令旗。普通将领不会随葬钺,随葬钺说明墓主人生前 确实拥有独立的军事指挥权。
甲骨卜辞里说她"登三千人"征伐羌方,说她设下 伏击歼敌,说她和 沚瞂联军作战——这些不是后人编出来的故事, 钺就是实物证据。
玉器则展现了另一个维度。755件玉器里,有一些是 极为罕见的动物形玉雕—— 玉龙、玉凤、玉鹦鹉、玉象、玉熊,造型灵动,线条流畅。还有 玉人,雕刻着跪坐的人像,头上梳着 商代特有的发髻,身穿交领衣裳。这些不是粗糙的随葬明器,而是 精心制作的艺术品。
其中有一件 玉凤,通体碧绿,凤鸟昂首展翅, 线条极简却极传神,后来成了 殷墟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也被很多人视为 中国最早的凤凰造型之一。
青铜礼器说明了她的政治地位。墓中最大的青铜器是一对 司母辛大方鼎,造型端庄厚重,纹饰繁复精美。在商代, 鼎是国之重器,拥有大鼎意味着拥有 与之匹配的政治等级。妇好墓中青铜礼器的规格, 与商王的差距并不悬殊。
考古学家们反复比对甲骨文和墓葬材料之后,拼出了一幅 更完整的妇好画像:
她是 商王武丁的王后,但绝不是养在深宫的花瓶。她 亲自率军出征,参与了商朝对 北方游牧民族和 西部、西南部方国的多次战争。她 主持国家级祭祀活动,在宗教事务中拥有极高权威。她拥有 自己的封地和财产,经济上具有 相当的独立性。
她大概在 三十多岁时去世—— 甲骨文中记载了她难产的卜辞,有学者推测她可能死于 分娩或与之相关的并发症。这在那个年代并不罕见,但对武丁来说,这是一个 无法弥补的打击。他在甲骨上反复占卜妇好的身后事,问祭祀用什么牲畜,问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不好。一个掌管天下的商王, 在龟甲面前,只是一个失去妻子的普通丈夫。
武丁不仅为她举行了 高规格的葬礼,还做了一个在当时极为罕见的决定——把她的墓安排在 宫殿区正下方,而不是远处的王陵区。
这个选择意味深长。
王陵区虽然规格最高,但离宫殿很远。而武丁把妇好葬在 自己每天办公的宫殿脚下——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得 她还在身边。
后来武丁又在她的墓上方修建了一座"母辛宗"——专门用来祭祀妇好的宗庙建筑。每逢祭日,武丁或他的后人就在这座宗庙里举行仪式, 铜鼎里盛着牛羊,青烟升起,祝祷的声音穿过夯土地面,传到她的棺椁之上。
从 1976年发掘至今,妇好墓已经成为 中国考古史上辨识度最高的发现之一。不是因为随葬品有多值钱——虽然确实价值连城——而是因为它做到了一件考古学里 极难做到的事:
让一个三千多年前的人,从模糊的文字变成了真实的存在。
甲骨文给了她 名字和事迹,墓葬给了她 实物和空间,两者互相印证、互相补充。她不再只是 龟甲上反复出现的几道刻痕,而是一个 握过钺、佩过玉、生过孩子、上过战场、最后安静躺在宫殿底下的人。
三千二百年过去了。
朝代更替了七十多轮,城池毁了又建,连文字都换了三四套。
但那些刻在龟甲上的名字没有消失,那些埋在地下的青铜和玉石也没有消失。它们各自等了几千年,终于在 1976年的夏天,被同一群人找到,放在一起, 重新讲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角,名字叫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