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亚洲观察》系列，今天继续聊聊亚洲的事儿。汉字究竟是谁发明的？为何韩国会不断出现"汉字源于韩国"的荒诞言论？要弄清这一争议的来龙去脉，还得从朝鲜半岛与汉字两千多年的渊源说起。

前段时间曾聊过汉字的拉丁化问题，中国也曾想从根本上废除汉字，后来发现困难太多，无法推行。其实还有别的国家搞过去汉字化，不但推行了，而且真的搞成了，这就是朝鲜和韩国。

汉字在他们的历史上影响究竟有多大，他们又是怎样一步步去汉字的，值得细细梳理。朝鲜半岛究竟何时开始使用汉字并不好确定，但最晚不会晚于汉朝。汉高祖刘邦时期，燕王卢绾逃亡匈奴，手下也随之四散奔逃。

其中一个叫卫满的人，带领部众向东迁徙，在朝鲜半岛北部安顿下来。起初他为当时的朝鲜国王镇守边疆，几年之后羽翼渐丰，反客为主，在朝鲜登基为王，建立了卫氏朝鲜。

到了汉武帝元封二年，即公元前109年，因辽东郡的官员被朝鲜国王所杀，汉武帝分两路发兵征讨，灭掉卫氏朝鲜后在朝鲜半岛设立四郡，自此当地的制度与文化便开始向汉朝看齐。

后来半岛被新罗、百济、高句丽占据，但当地贵族仍在使用汉字，官方文件也都以汉文记载。哪怕中国进入元朝，统治者已不再书写汉字，朝鲜半岛上的高丽王朝依然在写汉字，并培养出一大批一心向汉的士大夫阶层。

忽必烈给高丽国王写信时曾说，您是识字的文雅人，我才是不识字的粗人。蒙古人的圣旨下到高丽，都是粗陋不堪的大白话，而高丽国王的回文却是骈四俪六、优雅的汉语文言。高丽王朝最后一位国王在位时，明朝建立，蒙古人退回北方，仍保有相当的残存势力。

国王眼看局势不明，便想两头下注，所谓"洪武宣光二龙飞"。洪武是朱元璋的年号，宣光则是北元昭宗爱猷识理答腊的年号。然而士大夫们不干，认为中原既已有汉人王朝，为何还要把夷狄尊为正统。

于是想要造反的李成桂顺势而动，黄袍加身建立新政权，这就是常说的朝鲜半岛最后一个王朝，李氏朝鲜。由此可见，朝鲜半岛虽不归中国统治，但中国的整套制度与文化都保留了下来，且影响极深。

不过这种影响只停留在士大夫阶层，底层百姓没有受教育的机会，既不会说汉语，也不会写汉字，只能说朝鲜语。而朝鲜语当时又没有对应的文字，很多人甚至要靠原始的图画符号来记录事物。

这样一来，士大夫阶层便形成了文化垄断，这也是他们掌握权力的方式之一，因此并没有动力去解决这个问题。

等到李氏朝鲜第四任君主世宗大王继位，他认为老百姓不识字不行，消灭文盲是首要任务，便召集一批学者创造了朝鲜字母，也就是《训民正音》，韩语称为"한글"，本质就是拼音，也就是今天的朝鲜文。

这种字母在准确性上无法与汉字相比，但至少让朝鲜民众能说能写，能够记录字句，对于消灭文盲绝对是件好事。世宗大王也因这项功绩被尊为"海东尧舜"，今天一万韩元纸币上印的就是他。

原来韩元的最大面额就是一万，后来韩元实在太不值钱，一万才合六十多元人民币，于是又发行了五万面额。不过这件好事却遭到当时士大夫阶层的集体反对。所谓"两班"，即朝鲜的贵族文班与武班，纷纷上书恳请国王收回成命。

他们认为，朝鲜一直继承汉文化，不好好学汉字，反而自创文字，那与蛮夷戎狄有何区别？契丹、党项、女真、蒙古、西藩、日本这些民族才自建文字，朝鲜号称"小中华"，怎能不用中文。

另一方面，如果平民都能读书写字，就有可能通过科举当官，这就动摇了他们的绝对统治地位。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民众继续当文盲。因此朝鲜文被发明出来之后，一直没有流传开来。士大夫该写汉字还写汉字，老百姓该文盲还是文盲。

甚至到朝鲜第九代国王燕山君这样的暴君时期，因为百姓不识字便用朝鲜文写歌谣骂他，燕山君索性下令禁绝朝鲜文，只许使用汉字。一个禁绝本国文字的国王，实属罕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世纪末。日本对外扩张盯上了朝鲜，认为这么好的一块地方，任凭大清说了算太可惜，于是煽动朝鲜的民族主义者大搞民族觉醒，宣扬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由大清做主。既然要独立自主，那再使用汉语汉字似乎就不合适了。

在时代的推动下，几百年前发明的朝鲜文重新被拿出来在民间推广。1897年，李氏朝鲜高宗李熙称帝，将国号改为大韩帝国，在国内开始推行汉字与朝鲜文混用的书写方式，就与今天日本汉字和假名混用的形式类似。

不过日本鼓动朝鲜"觉醒"并非出于好意，而是借机让自己的势力进一步渗透。终于在1910年，《日韩合并条约》签订，仅存续13年国祚的大韩帝国就此终结，朝鲜半岛成为日本领土的一部分。1945年日本战败，朝鲜半岛一分为二，形成朝鲜与韩国两部分。

两国意识形态虽然不同，但对日语的反感是共同的。由于日语中含有大量汉字，因此在民众摒弃日语的过程中，汉字也被顺带进一步打压。

1948年，李承晚推出《谚文专用法》，正式废除了汉字在朝鲜半岛南部的官方文字地位，并将谚文规定为官方文字，要求政府公文必须使用韩文。

不过考虑到很多人已习惯汉字与韩文混用，因此给了一定过渡期，可以在韩文后以注解的形式插入汉字，方便阅读，也允许小学进行一定程度的汉字教育。到六十年代，朴正熙上台后颁布了《汉字废止宣言》，禁止在小学课本中教授汉字。

到了八九十年代，韩国社会就基本不再使用汉字，只用韩文了。这一变化从韩国的刊物上可以清楚看出：七十年代的报纸还能找到大量汉字，即便不认识韩文，也可以通过文中的汉字大致猜出内容，而今天的韩国报纸已经找不到一个汉字。

相比之下，北面废除汉字更为彻底，1945年便开始全面废止，到五十年代，除了在古建筑和石碑上还能找到一些汉字，其他地方的汉字已彻底消失。虽然朝韩两国都全面废除了汉字，但汉字毕竟影响了朝鲜半岛两千多年，历史文献包括诗词全都是以汉字写就。

一旦废除，历史文献和诗词便无人能读懂。袁腾飞谈到，他特别喜欢背诵的一首诗，就是当年大韩帝国被日寇占领时，一位韩国志士流亡到中国，居住在江苏南通状元实业家张謇家中。

曾赋诗一首："一生难厌客愁眠，独上高楼月满天。十二何时非故国，三千余里又今年。弟兄白发里，父祖青山历历边。待到槿花花发日，也将春水里归船。"

若没有深厚的汉学修养，根本写不出这样的作品，平仄工整、对仗严谨，"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若不加以说明，读者可能以为是李白、杜甫或文天祥所作。而今天的韩国人，已难以再创作出这样的诗篇。

前面提到，朝鲜文字属于拼音文字，这就导致大量同音异字的存在。例如刺杀伊藤博文的安重根，韩国称他为"安重根义士"，但在韩文里，"义士"与"医师"拼写方式完全相同，汉语拼音也一样都是"yì shī"。

若不懂历史，看到这句话可能会误以为刺杀日本前首相的民族英雄是位大夫。因此近些年韩国又开始重新推行汉字书写，一些严谨的文字类工作，如法律档案岗位，若想上岗就必须学习汉字。

韩国人的身份证上，名字后面也必须标注对应的汉字，否则重名重姓会太多。即便有汉字辅助区分，重名重姓的情况已然普遍，若彻底废除汉字，混乱可想而知。正因如此，才更能理解开头那则新闻的荒诞。

韩国一档电视节目上，教授金振明声称"汉字其实是韩国人发明的"，引来全网嘲笑，连韩国网友都忍不住吐槽：连自家古籍都读不懂，还谈什么汉字起源。事实上，1948年李承晚推行废汉字，公务员写文件出错、民众看不懂公文，不到一年便紧急恢复。

此后几十年间，"韩文专用"与恢复汉字之间反复拉锯，社会始终未能真正走出文化断层的阴影。如今韩国大学新生平均能认的汉字不足五十个，看不懂自家史书、误解历史人物已成常态。相比之下，朝鲜自六十年代恢复汉文教育，学生毕业前须掌握一千八百个汉字。

汉字对朝鲜半岛的深远影响，并未因一纸法令而真正消散，反而以历史无解、文化断层、身份混淆等种种方式，不断提醒着人们它的分量。至于韩国未来是否会彻底回归汉字，恐怕还要看社会变迁的进一步走向。

这是本期《亚洲观察》，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