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才是孕育现代文明的母体，贡献了西方社会走向现代文明的关键要素。”中国政法大学政治学教授丛日云在他的新书分享会上阐述了上述观点。在他看来，理解西方现代文明，必须从基督教传统入手。西方三千年政治思想史发生了三次价值革命，而前两次都是基督教带来的。

今年8月，汇集丛日云四十年研究成果的新著《西方政治思想史的传统、现代与后现代》出版。8月17日，搜狐文化邀请丛日云做客直播间，从西方政治思想的源流出发，重新梳理传统、现代与后现代演变的逻辑——其主线就是“个人”从共同体中逐渐独立，并成为现代文明的核心价值，而在当代又开始走向极端个人主义。这条主线，也贯穿于三次价值革命之中。

第一次价值革命发生在古典城邦解体后，基督教赋予个人超越世俗共同体的终极价值，形成“超验个人主义”；第二次价值革命则是超验个人主义渗入世俗社会，经过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现代政治思想的转化，形成以古典自由主义为代表的现代世俗个人主义；上世纪晚期开始了三次价值革命，“自我表现价值观”兴起。它追求更加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人价值的实现，走向极端个人主义，其意识形态表面就是后现代进步主义。

在丛日云看来，第三次价值革命带来的后现代进步主义，是现代文明的“衰败性因子”。美国今天的政治撕裂，表面是两党之争，背后则是两套价值观的冲突：一方试图守护现代文明的自由、平等和多元主义等价值，另一方则试图以更激进的后现代进步主义重新定义这些价值。

特朗普所发起的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缩写）运动，正是在这种冲突中出现的，被丛日云视为一种反弹和回调。但这种反弹回调式的政治运动，也容易招致外界对其走向个人崇拜的担忧——对此，丛日云并不认同。他不认为美国会出现“总统变国王”的局面。

01

第一次价值革命：

在超验领域，“个人”获得了独立和尊严

对谈一开始，丛日云就回应了网友热议的“基督教与现代文明”关系。“基督教才是孕育了现代文明的母体，为西方社会走向现代文明贡献了关键因素，现代文明是从基督教文化传统中自然成长起来的，这是一个文明史的客观考察，与个人偏好无关。”

丛日云认为，古希腊城邦曾经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但古典城邦是非常狭隘的公民共同体，个人完全依附和融入城邦整体，整体至上，个人只有工具的价值。这与现代文明完全是两种类型。随着古典共同体秩序的瓦解，个人开始从整体中逐渐解脱出来。基督教的出现，则赋予个人超越世俗政治共同体的超验价值。

丛日云把基督教的价值观称为“超验个人主义价值观”，认为这是西方政治思想史上的第一次价值革命。这种价值观从人与上帝的关系中定义人的价值，确认人是上帝创造的，是上帝的“形象”，从而赋予个体以独立和尊严。人的终极命运只与上帝相关，不依赖于世俗身份和纽带，这样，就实现了人的超验身份与世俗社会的“脱嵌”，获得了某种独立。这是现代个人出现的前提，也是起点。这也是丛日云强调“基督教是现代文明母体”的原因。

丛日云解释，把希腊文明和“希伯来—基督教”文明简单并列为西方现代文明的源头，即所谓“两希文明”说，容易误导人们，忽略基督教文明所起的关键作用。其实，现代文明有许多来源，但没有基督教就没有现代文明。同样，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文明”说，把几种文明放在同等位置上，也容易产生误导。其实，“只有西方文明真正走进了现代文明，其他轴心文明并未靠内在的演化成长为现代文明。”

希腊、罗马文明都曾达到辉煌的顶峰，却最终都走向了衰落。西罗马帝国覆亡后，基督教与日耳曼民族结合，在中世纪西欧形成新的文明形态，它才是现代文明的前身。在它的发展过程中吸收、改造了希腊罗马文明及其他文化要素，最终孕育出现代西方文明。

“没有基督教不可能有现代文明；但仅有基督教也不一定能产生现代文明。基督教带来了现代文明的种子，它在西罗马帝国这一特定环境中落地生根，在中世纪西欧与日耳曼民族文化相融合，经过一条独特的历史演变道路才得以结胎成形。其间也选择性地吸收和改造了希腊罗马文化乃至阿拉伯文化的一些要素，但那只是一些辅料。现代文明的核心要素即个人主义精神，是基督教带来的。”

02

第二次价值革命：

社会的个体化与世俗个人主义形成

第一次价值革命让个人获得超越世俗共同体的价值，第二次价值革命则是“超验个人主义”渗入世俗社会，推动了社会的个体化——经过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以及现代政治思想的转化，个人成为独立、自由和平等的个体，被视为社会与国家的基础，享有基本的人格尊严与权利。以古典自由主义为代表的现代世俗个人主义由此形成。

而当个人成为政治的基本单位，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个人自由如何实现？个人与国家、共同体之间的边界在哪里？这也形成了现代政治不同的思想光谱。

丛日云本科三年级开始读卢梭时，曾经被卢梭对自由、平等的激情所吸引。“卢梭的学问在西方一流思想家中并不算高深，但他的书简单明了，诉诸于人的情感，极易打动人心。”但后来，他逐渐意识到卢梭人民主权理论的危险。

在卢梭那里，“人民”被赋予极高的政治地位。如果人民被神圣化，成为不可置疑的权力来源，个人又该如何面对“人民”的压迫？丛日云认为，人民同样是一种世间的权力，也可能成为可怕的利维坦。

卢梭的“公意”概念也值得警惕。如果公共意志一旦形成便具有绝对权威，那么强迫个人服从公意，就可能被解释为一种自由，因为公意被认为就是个人的真实意志。这一思想后来又被黑格尔进一步哲学化为“客观精神”。在丛日云看来，这比卢梭走得更远，也更危险。

与卢梭、黑格尔不同，洛克所代表的古典自由主义警惕所有不受约束的权力，包括来自多数人的权力。洛克强调自然权利、有限政府和权力监督，后来麦迪逊等人进一步发展了分权制衡的政治思想。

“真正理解洛克、麦迪逊需要更深的社会阅历和思想积累，而从洛克再走到柏克，则更难。”直到2016年，特朗普竞选与英国脱欧引发的进步主义与保守主义之争，促使丛日云重新审视柏克，才意识到柏克所秉持的保守主义，才克服了洛克自由主义的内在缺陷，真正代表现代文明的主流。

03

第三次价值革命：

后现代进步主义如何解构现代文明？

到了上世纪晚期，现代文明发展趋于成熟，第三次价值革命发生。此前的个人主义强调个体的尊严，维护个人的基本权利和自由，但强调在个人与整体间要达到一种平衡。而新的价值观被称为“自我表现价值观”，这是一种极端个人主义。它打破了个人与整体间的平衡，只讲个人权利，不讲义务；只要自由，否定约束。

总之，它追求无限制的解放，充分实现个人价值和满足个人的情欲，为此，就要求解构社会共同体，解构家庭、宗教、民族和国家，也解构各种权威，从政治权威到社会权威（如家长和教师的权威），以至话语的权威。它还要求解构现代文明的伦理规范和文化规范，解构各种传统的身份，直至解构西方文明本身。丛日云断定，这种后现代主义价值观是西方文明内部生长出来的败坏性因子。

丛日云认为，体现这种价值观的就是后现代进步主义，它事实上对现代文明的核心价值，包括自由、平等、人权、多元主义、民主、包容、正义等，都进行了彻底颠覆，赋予其后现代主义的内涵。

“所以，当那些进步主义者高喊自由的时候，你要知道那是什么自由？”丛日云说，那是无限制的堕胎自由、吸食毒品的自由、冲破各种文化禁忌的性自由、打破现代家庭模式和建立多种性关系模式的自由、任意选择性别的自由、否定各种自然身份及其义务的自由（比如女性生育的义务、家长养育儿女的义务），总之，是选择个人生活的自由。为了实现这种自由，就要与各种共同体、权威和规范为敌。

“同样，我们也要知道，后现代进步主义者所追求的平等是什么平等。”在丛日云看来，在西方的人格平等、机会平等、法律面前的平等和政治权利的平等基本实现后，后现代进步主义要求更多、更大的平等。它不是机会平等，而是结果均等；不是以个体为基础的政治权利平等，而是以身份群体为基础的权力分享；更进一步，他们要求的是少数弱势群体（种族、民族、宗教、性别、性取向等）的特权，在权力、财富、地位、荣誉等各方面，他们都要得到与其人口数量相应的甚至更高的份额。他们所推动的DEI（多元、均平、包容）就是这种理念的政策体现。

04

MAGA运动是后现代进步主义引发的反弹：

特朗普不会成为“国王”

在丛日云看来，美国今天之所以出现政治极化，是因为在传统的经济利益冲突之外，又叠加了两套价值观之间的冲突，即现代主义价值观与后现代主义价值观的冲突。后现代主义价值革命使一些人拥抱后现代主义价值观，试图彻底颠覆现代文明，而另一部分人继续守护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拒绝和抵制向后现代文明的过渡。价值观的冲突表现为“文化战争”，这是比经济冲突更深层、更尖锐、也更难以调和的冲突。

特朗普领导的MAGA运动，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丛日云将其理解为对后现代进步主义的一种“回调”和“对冲”。因此，他反对把MAGA打上“民粹主义”标签，认为那是典型的保守主义。历代的保守主义都是以抵制激进主义为目标，当代的激进主义就是后现代进步主义，而保守主义是它的天敌。

近年来围绕特朗普的另一种争议，则是他会不会突破美国制度的边界，成为“国王”。美国进步主义者曾发起声势浩大的“反对国王”的游行。针对这种舆论，去年，特朗普曾直接在社交平台上自称“国王”，白宫官方账号随后转发了相关内容，并发布特朗普佩戴皇冠的肖像，引发外界对个人崇拜以及“总统变国王”的担忧。但丛日云并不认同这种判断。

在他看来，美国与欧洲或其他国家不同，它没有个人独裁的传统。建国时期，美国人担心的是国家权力整体的扩张，这意味着要对国家立法、行政和司法三种权力机构保持同等的警惕。美国政治制度从建立之初就确立了对权力的严格限制。总统、国会和法院之间彼此制约，任何一种权力都不能扩张越界。作为美国宪制原则的“制约和平衡”不只是针对总统，是同时针对三种权力的。所以，特朗普可以把自己称为“国王”，恰恰是因为目前在美国制度下总统不可能真正成为国王。丛日云认为，美国民主如果走向败坏，可能的方向不是总统成为国王，而是过分平等的追求导致劣质民主、失败的民主。

“正因为没有这个可能，他才能拿这事开玩笑，反过来，那种担心总统变成国王的国家，想当国王的人反倒不敢开这种玩笑，甚至真当了国王也不敢自称国王。”

西方政治思想史的传统、现代与后现代

丛日云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8

之间Balancing 出品

编辑：北塱

统筹：钱琪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