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亚洲观察》系列，今天继续聊聊亚洲的事儿。三星堆究竟属于哪个朝代？为何它的青铜神像、金面具与海贝，颠覆了考古学家对中华文明源头的既有认知？

2021年，三星堆七号祭祀坑中出土了一批铁器，这一发现在当时引发了广泛关注。之所以令人惊奇，是因为对照当时的中原文化，中原大约要到春秋战国时期才真正进入铁器时代。

所谓进入铁器时代，是指在那之前主要使用青铜器。到了春秋晚期，出现了一些传奇宝剑，例如干将、莫邪、鱼肠剑，这些宝剑很可能就是铁器，因为根据史书记载，它们异常锋利，吹毛立断，若与青铜剑对决，只要顺势劈砍，青铜兵器便会被轻易摧毁。

假如能够穿越时空，在现代买一把普通的厨房菜刀带回古代，都足以成为天下第一宝刀。这并非武侠小说所想象的那样，以为古代的冶炼技术铸造出了玄铁重剑，或是倚天剑、屠龙刀。现实中并没有这些神兵利器。

不过说到玄铁，三星堆所发现的铁，在概念上其实就是「玄铁」，或称「天铁」，也就是从外太空坠落到地球的陨石铁。古人在地上发现这块奇特的石头，便设法提炼出其中的金属物质，从而造就了传说中的玄铁。这确实非常了不起。

然而，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另有其在。坊间有不少农场文，或是许多探讨神秘学与古文明的网络频道，不断渲染三星堆的铁器有多么厉害，声称其为天外飞神石，甚至宣称三星堆文明有五千年历史，苏美文明有七千年历史。

事实并非如此。之所以有人宣称三星堆是五千年的文明，是因为三星堆目前挖掘出来的文物，绝大多数距今约三千年。至于是否有五千年前的遗存，确实存在，但那些大多是非常原始且落后的石器，也有部分青铜。

而目前所见的玉石、新出土的铁器、工艺先进的青铜器，甚至包括黄金，其历史年代大致都在距今三千年前后。同样的道理，苏美文明的泥板也被传得神乎其神，但实际并没有六、七千年的历史，大致在五千年前左右。

那些所谓六、七千年前的发现，只是最初期农业文明遗留下来的石头。任何文明都不会突然凭空爆发。目前认为苏美文明的最初端大约在公元前4500年，即距今六千多年，但那时候还只是很原始的文化，尚未达到「文明」的概念。

真正进入文明阶段，大约要到四、五千年前左右，才开始出现文字泥板，发展出法律，并形成城邦。因此，苏美文明被夸大了，三星堆同样被夸大了。若单论陨铁，三星堆目前挖到的铁器，历史年代大约在公元前一百到两百年间。

而在此之前约四百年，中原的商朝其实就已有铁器，商朝遗址中就曾发现陨铁。三星堆的活跃时间正对应着商朝的中晚期，因此并没有那么神秘，也不像某些人所说的那样，仿佛三星堆的技术超越了中原的商朝。事实并非如此，双方顶多是各有千秋。

在某些特定工艺上，例如黄金的制作技术，三星堆可能确有领先之处，但若提到铁器或青铜器，则看不出有任何超越。三星堆最令人称奇之处，在于出土了大量象牙，其中既有印度象牙，也有来自东南亚的象牙。

但这其实并不稀奇，因为在商朝遗址中，例如著名的妇好墓，就曾发现过不少来自东南亚的人骨，甚至还找到了欧洲人骨，也就是白种人的骸骨。因此不必感到奇怪。

这证明在那个年代，无论是三星堆文明还是中原的商朝文明，都比我们想象中更为国际化，非洲人、印度人、欧洲人、东南亚人皆曾前来交流，还包括南亚裔民众，黑人、白人、黄种人齐聚，远比现代人所想象的更为繁盛。

问题在于，三星堆大约在三千年前发现陨铁，而在此之前三、四百年，中原地区就已经发现陨铁；若再往前推三、四百年，叙利亚地区同样发现了陨铁。目前推论最早的时间大约在公元前3200年，古埃及遗址中就已找到用陨铁打造的匕首。

古埃及人是在目前已知的成熟文明当中，最早开始利用陨铁的族群。其后是新疆一带。此处所说的新疆，需要说明的是，中原地区一直要到汉代张骞出使西域之后，才第一次得知那些西域诸国的国名。

在张骞之前，中原的平民百姓对那里几乎一无所知，当时可能只有往来的商队才会知晓，连朝廷官员也未必了解。因此，新疆地区在那一时期被称为「西域」。

从历史纪录片或影集中可以看到，当时的西域居民很多都是白种人，甚至连匈奴人中也有许多是白种人，至少从目前挖掘到的匈奴贵族墓葬来看，白种人比例甚高，当然其中也混杂着黄种人。

新疆地区也是如此，古代的西藏其实是白种人与黄种人交杂居住之地，印度也是这一状况。在佛陀时代，印度的上层贵族大多是白种人，也就是所谓的雅利安人。

因此在古代西域，也就是新疆地区，大约在埃及发现陨铁之后再晚几百年，陆续也发现了陨铁的踪迹，这并不算奇怪。真正让人惊奇的地方在于，与三星堆几乎同一时期，早一百多年前的埃及第十八王朝，考古学家发掘出图坦卡门墓。

图坦卡门墓中同样出土了陨铁，且陨铁文物的精致程度堪称美轮美奂。这是一把用陨铁打造的黄金匕首。三星堆所出土的图片，外表看起来黑漆漆的，是因为尚未经过修复，而图坦卡门这件文物则已经过考古学家修复。

从修复后的照片中可以清晰看见，这是一把黄金匕首，上面带有精细彩绘，还有华丽的黄金贴花花纹，下方即是用陨铁打制而成的匕首，非常锋利。由此可见，在那个遥远的年代，古埃及的文明程度远超当时的世界各国，五千年前便已如此。

当然，同一时期的美索不达米亚是更早一些的文化，但纯粹就发现陨铁的年代来说，自然以埃及为尊，是为第一。其次则是叙利亚以及新疆地区，也就是古代的西域；再往后才是中原的商朝，最后才是三星堆。

其中的线索在于，陨铁的应用似乎是由西向东逐步发展的，从埃及到叙利亚，再传到新疆，接着进入中原，最后到达三星堆。而三星堆所在的区域正是古巴蜀，这完全是由西向东的轨迹。这样的路线，是否正巧契合了半个世纪前考古学家张光直所提出的观点？

在张光直的年代，许多学者都认同文明技术是由西向东传播发展的。当然，如今许多考古学家，包括著名历史学家何炳棣等人，都非常强调「本土起源说」。

本土起源说似乎是一种带有强烈民族自豪感的论述，但从铁器的角度而言，的确呈现出「越早越西方」的现象。当然，同一历史时期是否可能是随机分布，是否还有其他可能性？这也并不奇怪。

大约在三星堆出土陨铁之后的两、三百年，欧洲地区也发现了相关文物。欧洲的时间较晚，出土地点是在瑞士，大约两个世纪前，也就是十九世纪，曾挖掘出一个武器的头部，同样是用陨铁打造。

但其年代确实比埃及和亚洲都要晚一些，大约在公元前800至900年前后，这件陨铁器物才出现。欧洲文明在这方面又更晚一步。

由此可以看出，如果单从陨铁利用的角度来看，最先起源并发展的地方毫无疑问是埃及，其次是叙利亚，然后传到西域，再到中原，才到三星堆，后来欧洲也有出现。当然，陨石降落本身十分随机，在全世界不同地方都会降落。

但问题在于，当人们看到陨石时，必须具备常识和相关知识，知道原来能从陨石中提炼铁。相比之前的青铜器时代，提炼技术较为简单，而炼铁所需的炉火温度要更高，所需的锻造与打磨技术也要更完美，这是一项技术突破，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达成。

同样与外界隔绝的北美人群，与中原人其实源自同一支分流，因此外貌非常相似。这一人种最早从西伯利亚开始分支，其中一支向南迁徙到蒙古，再进入中原；另一支则同样经由西伯利亚，当时海峡正处于结冰状态，他们穿过海峡，一路抵达美洲居住。

因此在北美洲，大约在公元前400年，也发现了用陨铁打造的器具。他们的发展进程相对较晚，因为那是独立形成的文明，当他们发现陨铁并懂得提炼时，全靠自己盲人摸象，不断摸索。

从上述线索来看，其他文明虽然也有可能是各自摸索发展，但至少可以找到一条历史线索，技术的成熟度呈现出从北非到中亚，再传到亚洲，最后传到欧洲的轨迹。至少从技术成熟度的角度来看是如此发展。

不过不能轻率地下结论，认定文明就是从埃及慢慢传来的。虽然许多人都认为三星堆出土的面具以及黄金权杖，风格与埃及十分相似，但笔者曾带朋友去台北参观展览，那是台北中研院的展览，展出了许多商代文物，可以发现其中的器物其实非常相似。

商代青铜面具与三星堆并非毫无关联，两者确实有相似之处。因此很难直接跳到「源自埃及」的结论，但至少从技术成熟度来看，两者之间必定存在某种渊源。很多人随即会问，三星堆为什么没有发现人骨？

其实三星堆一直都有人骨出土，只是这些人骨目前都无法提炼出DNA。相比之下，其他文明遗址例如殷墟的妇好墓则成功提炼出了DNA。

妇好墓之所以能成功提炼，是因为其中发现了黑人与白人的遗骸，这证明妇好墓的时代已经非常国际化，当时的贵族主要是黄种人、中原人，但不少奴隶则是白人和黑人，这些遗骸都成功提炼出了DNA。

然而三星堆的遗骸却完全无法提炼，原因在于遗址曾被洪水淹没。不过当时的大象象牙倒是成功提炼出了DNA，发现其中既有东南亚象，也有印度象。由此至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三星堆内部的贸易、货币以及各类器具，都已高度国际化。

贸易网络往东延伸至长江中下游，往西抵达印度，往南则到今天的东南亚，包括泰国与马来半岛等地。可见其惊人程度。这正是三星堆考古挖掘所展现的版图。那么，三星堆所展现的文明，究竟能否将中国文明的起源再往前推？

又是否如「多元一体」论述所描绘的那样？目前下结论仍言之尚早。因为三星堆虽然出土了大量文物，但关键在于它之后是否影响了中原文明？是融入其中，还是凭空消失？这些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许多人一提到三星堆，包括当地的考古团队，都经常称之为「古蜀国」，但它究竟是不是文献中的那个古蜀国？李白诗曾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所指真的是这个古蜀国吗？

三星堆虽位于成都盆地附近，但周边可能存在其他古蜀国的前身，这也不足为奇。文献中的古蜀国不一定指的就是三星堆，或许只是尚未挖掘出来，谁也说不准。三星堆虽已被发掘，但是否有明确证据证明它就是古蜀文明？它又是否影响了后来的蜀国？

这些目前都无从得知。因此，不要让三星堆这一议题被政治或民族情绪所曲解。回望这座沉睡三千年的遗址，可以发现它并非某个朝代的附庸，而是一个拥有独立信仰、独立审美与独立贸易网络的方国。

青铜大立人、纵目面具与金面具，展现出对神权与祖先的敬畏；四千六百余枚来自印度洋的海贝，以及成吨的象牙，则勾勒出一条早于丝绸之路的「蜀身毒道」，昭示古蜀人早已背着蜀布与丝绸，穿越横断山脉，与南亚世界展开交换。

金杖上鱼鸟纹的本土叙事，更说明外来形式一旦进入巴蜀，便被内化为自身的文化表达。三星堆晚期神像被砸、青铜树被断、器物被焚埋，很可能是一场神权向世俗王权让位的政治更迭，随后金沙遗址的兴起延续了古蜀文明的血脉。

三星堆无需归属于任何具体朝代，它以那双凸出眼眶十六厘米的巨目告诉世界：在三千年前的东亚大陆上，除了铸鼎的商朝人，还有一群仰望星空的古蜀人，共同构筑了那个辉煌的青铜时代。

这是本期《亚洲观察》，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