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本身就充满了迷雾，寻找清晰的答案近乎不可能。与其追逐历史的原型，不如透过《风筝》和《潜伏》这两部作品，凝视那个风云变幻的三四十年代，感受其中深藏的黑暗与人性的扭曲。说到《潜伏》中的军统青浦特训班教官、保密局天津站长吴敬中，熟悉那段历史的读者恐怕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原型无需苦寻，他赫然就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军统临澧特训班一大队二中队指导员、军统东北区区长、保密局天津站长吴景中。只因电视剧里将那个景字悄然改成了敬，念法却又惊人相似。李涯的故事，则与吴景中的继任者李俊才紧密相连——他奉命执行黄雀计划，最终落网，1966年获得特赦，并成为了一名小学教师，这或许也算是他在电视剧中未实现的梦想，悄然实现了。

在《风筝》和《潜伏》中，我们都能窥见实际掌控军统局的副局长戴笠，他叙任军衔少将，职务却授予军衔中将。还有军统局代理主任秘书、保密局副局长，以及军统最后一任和保密局首任局长毛人凤，这些人物都真实存在过。

戴笠老谋深算，精于算计，而郑耀先却时常嘲讽毛人凤称其为毛座儿，然而在赵简之遇险之际，却不得不向戴老板屈膝低头。吴敬中见了戴笠，那是肝胆俱裂的恐惧，却能对毛人凤和郑介民的心腹出言不逊，这与历史记载也大致相符：那个患有鼻炎的戴笠，比笑面虎毛人凤更让人心生寒意。与其说毛人凤是笑面虎，不如说戴笠才是真正的笑面虎。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在军统中层少将的眼中，毛人凤虽然不如戴笠那样令人畏惧，但他同样是笑里藏刀之人，尤其是在他越级开玩笑的时候，大家更要小心提防——这位毛座儿的笑容背后，往往隐藏着杀机。毛人凤在代理主任秘书，尚未升任军统副局长、保密局副局长之前，总是显得格外和蔼。军统（保密局）总务处处长沈醉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毛人凤当时是爱和一些处长级的人开玩笑，以此来拉拢人的。他虽是一名幕僚长（主任秘书郑介民不服戴笠，代理主任秘书毛人凤掌管文牍），和处长们一样都是少将。每个处长有重要事都是直接找戴笠，可以不通过他，所以，他一天到晚都是笑容满面，并常常彼此开开玩笑。

在沈醉的回忆录中，数次出现了毛人凤的笑嘻嘻、皮笑肉不笑、媚笑等词语。多年以后，沈醉回忆起毛人凤之笑时，仍然毛骨悚然：他的手刚一触到我的背上，我的心就一抖。我觉得他的手就像一把从背后捅来的刀子，直刺到了我的心里。沈醉十八岁初中未毕业就投身军统（当时还称复兴社特务处），手上沾满了血腥，对戴笠更多的是敬畏，但对毛人凤，却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他曾在昆明自己的地盘上，险些毒杀毛人凤，一听到敲门声，便吓得将钥匙掉落在地——他所惧怕的，并非敲门声本身，而是毛人凤那张笑眯眯的胖脸。能把军统四杀手、三剑客中的沈醉吓得魂不守形，毛人凤的恐怖程度可想而知。沈醉对毛人凤笑容的恐惧，源于毛人凤处理三个大特务时那副笑嘻嘻的表情，这成为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毛人凤的阴险毒辣，在许多方面都比戴笠更为胜一筹。

戴笠因为鼻炎，动辄便会发作，沈醉在他的回忆录中详细地记录了这一情况，因此，一听到戴笠擤鼻涕的声音，绝大多数军统将校都会感到心惊胆战。然而，沈醉对戴笠的恐惧，却并不算十分强烈——他是戴笠亲手培养出来的，两人之间虽然没有师徒之名，却有着师徒之实，因此沈醉知道戴笠不会对他痛下杀手，即使犯了错误，也只是被训斥一顿而已。戴笠虽然马脸无情（沈醉曾形容戴笠长着一张像马一样成天哼哼个不停的马脸），却对沈醉颇为器重，起码没有动过杀机，而且老戴对部下还抱有一定的保护意识：军统特务与其他单位发生冲突，如果赢了，就没事；如果输了，那可就麻烦了。与毛人凤将军统特务视为自己的棋子不同，在毛人凤的眼中，一切都只是可以被利用的筹码，为了取悦蒋介石父子、保住自己的权位，他可以笑嘻嘻地牺牲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同僚、侄子还是妻子。沈醉回忆道：毛人凤的狠毒，在最初的几年中，往往被掩盖得很好。当戴笠严厉处分一些特务的时候，他还会从中为之说情，戴笠当面称赞他是‘菩萨心肠’。他那种虚伪的仁义，甚至连戴笠都被他欺骗了，直到他掌握了军统大权，这些才全部暴露了出来。让沈醉真切体会到毛人凤的狠毒，是马汉三之死。

戴笠是不是被马汉三用飞机炸弹暗算，沈醉也并不清楚，但他清楚地知道毛人凤是如何笑着收了马汉三的。毛人凤的阴险毒辣，在许多方面都比戴笠更为胜一筹。他常常强调形势的变化，不得不采取更为毒辣的手段。毛人凤铲除马汉三，并非因为马汉三曾经当过汉奸，也并非怀疑他在戴笠的飞机上动了手脚，而是因为在军统（保密局）内部的三方权力争斗（郑介民、唐纵、毛人凤）中，马汉三站在了郑介民的阵线。1944年马汉三被提拔为军统局布置处处长时，毛人凤亲自前往机场迎接，当晚还在家中设宴为他祝贺。马汉三送给毛人凤不少好处，沈醉也从中获利颇丰，他从马汉三那里得到了一件貂皮大衣和二百颗珍珠、一块田黄石印料（后来由齐白石刻成了两枚图章，沈醉夫妇各一枚，如今恐怕价值百万也难以企及），毛人凤家里的巨型贺兰山石砚，也是马汉三当宁夏缉私处长时为他寻购来的。沈醉得到珍珠的那次，毛人凤也收到了一包玉器，至于这些东西是否比吴敬中的玉座金佛更值钱，沈醉恐怕也无从知晓。军统副局长戴笠坠机身亡，主任秘书郑介民升任局长，代理主任秘书毛人凤和帮办唐纵也一同升任副局长，马汉三自然要紧紧抱住郑介民的大腿。这便给了毛人凤可乘之机：马走上郑的路线后，又与李德邻勾结上了，对毛采敷衍了事。1947年马去南京开会，虽然送了毛一些珍珠翡翠之类的东西，价值也不小，但毛听了他的老婆的话，说马对郑妻是公开分成，只给他这一小点东西，便怒将其拒收，并更加怀恨在心。

毛人凤笑着召来沈醉：我干这行工作十多年了，还从来没有亲自去抓过人，这次我要亲自去抓马汉三！我这次要‘智取’马汉三，给他来个措手不及。我不准备带叶处长（叶翔之，时任行动处处长，后来成了‘国防部情报局’局长，也就是蒋系特务的最大头目，看来沈醉当年想取代毛人凤，也并非妄想），更不能带沈处长。沈处长是专搞行动的（老蒋暗杀重要人物，总是沈醉执行），现在又负责总务和清查工作，马汉三见了会格外警惕。毛人凤笑眯眯地飞往北平，在接风宴上，满面春风地与马汉三、乔家才大开玩笑，并邀请他们第二天到戴笠曾经住过的弓弦胡同豪宅继续畅谈，结果等待他们的却是一辆囚车。毛人凤笑呵呵地枪决了马汉三和刘玉珠（男性，许多人却错误地认为他是女性），又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亲侄子毛森——这个毛人凤最信任的少将特务，竟然与老蒋和小美搭上了关系，似乎已经威胁到了叔叔的地位：毛人凤当时对他可说是信任到极点，任何事都与他商量……他们叔侄之间翻了脸之后，毛人凤公开对付不了这个通过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侄儿，便决定派人去进行暗杀。在下达暗杀令后，毛人凤仍然对毛森笑盈盈，以至于奉命执行暗杀任务的特务们也感到困惑，不知该如何下手。

毛森比毛人凤更擅长暗杀，早就预料到毛人凤会在他不再顺从后对其下毒手，便早已做好防范，同时又与老蒋建立了联系，结果毛人凤只能苦笑着无奈了：直到全国解放前夕，他还在谋划要杀掉毛森，只是因为无从下手而没有结果。毛人凤笑里藏刀，对自己的妻子更是毫不留情。当年的军统王牌女特工向影心，被毛人凤的笑容俘虏后，又被他冷笑着送进了精神病院。向影心在当时十分出名，不仅是戴笠的心腹，还与许多大人物纠缠不清，毛人凤之所以能够挤走戴笠，登上保密局第二任局长的宝座，向影心和沈醉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毛人凤冷笑着将向影心送进精神病院，又笑呵呵地将沈醉踢到昆明，这让人不禁想起了《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中的那个倒霉的门子。 沈醉认为毛人凤比戴笠更可怕，郑耀先在戴笠手下还能保命，毛人凤上台他就只能选择逃亡，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符合历史的真相：历朝历代，笑面虎往往比凶恶的豺狼更令人胆寒。安禄山并不畏惧嚣张跋扈的杨国忠，却对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却感到心惊胆战。沈醉在杀人王戴笠发怒的时候还能敢于顶几句，但是在笑面虎毛人凤面前，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芒刺在背。毛人凤对付马汉三、毛森、向影心这两男一女的手段，足以令沈醉不寒而栗，鬼子六郑耀先虽然看起来神机妙算、所向无敌，却最终还是被毛人凤笑呵呵地赶入了绝境。读者诸君，当你们读完郑耀先的亡命天涯和沈醉的败走麦城时，相信你们也会有所感悟：以郑耀先的地位和能力，跟毛座儿硬碰硬的胜算有多大？究竟是擤鼻涕的戴笠，还是笑嘻嘻的毛人凤，更让人感到恐惧？如果您坐在沈醉或吴敬中的位置上，您希望自己的局长是戴笠，还是毛人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