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1月1日，南京湖南路，国民党中央党部。四届六中全会开完开幕式，一百多个中央委员走到礼堂门口准备合影。

蒋介石站在队伍边上，看了看周围。张学良带了侍卫，阎锡山带了侍卫，冯玉祥也带了侍卫。他心里犯嘀咕——这么多人带枪，安全靠不靠谱？想了想，转身走了，不参加合影。

汪精卫顺理成章站到了第一排正中间。

人群中有一个叫孙凤鸣的中年人，挂着"晨光通讯社记者"的牌子，手里拎着一台箱式相机。相机暗箱里藏着一支改造过的西班牙六响左轮手枪。他盯着汪精卫那张脸，脑子里闪过的是东北的哭喊声、华北的烽火、淞沪战场上倒下的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从相机里掏出手枪，对准汪精卫连开三枪。

第一发擦过面颊，第二发打中左臂，第三发从后背射入，卡在第六、第七胸椎之间。汪精卫满脸是血，踉跄倒地。现场炸了锅。张学良一脚踢掉孙凤鸣手里的枪，把他绊倒。不知道谁又补了几枪，孙凤鸣肺部被打穿，倒在血泊里。

汪精卫被紧急抬走。命保住了，但脊椎里那颗子弹，医生怎么也取不出来。

九年后的1944年，汪精卫在日本名古屋死于脊椎伤口感染。子弹是1935年打进去的——那颗子弹在他体内待了整整九年。

策划这起刺杀的人叫王亚樵。蒋介石后来说起这个名字，假牙就发酸。

王亚樵是安徽合肥磨店乡人，1889年生。小时候家里穷，但脑子好使，8岁上私塾，16岁考中秀才，靠教书吃饭。他崇拜岳飞，练武术，写得一手好字。骨子里是读书人，但脾气烈，见不得欺压。

1908年他加入同盟会。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22岁的王亚樵在合肥李文忠公祠成立庐州军政分府，宣布安徽独立，开仓放粮。但革命党内部很快分裂，二次革命失败后他被通缉，流亡上海。

到上海的时候身无分文。1921年他接管了安徽旅沪同乡会，搞了个安徽劳工总会，专门替在上海打工的安徽人出头。有一次几个安徽工人被老板毒打，王亚樵一怒之下买了几百把斧头，带着弟兄们冲进工厂惩戒施暴者。几百把斧头在上海滩一晃，斧头帮就这么来了。

斧头帮的成员大多是安徽劳工，手持利斧，骁勇善战。连黄金荣和杜月笙都告诫手下：遇上王亚樵，绕着走。

从斧头帮到暗杀，转折点发生在1923年。

那年皖系军阀卢永祥找到王亚樵，让他帮忙干掉一个人——淞沪警察厅长徐国梁。徐国梁掌管着七千多武装警察，是直系在上海的爪牙。卢永祥出的价码是一笔巨款加浙江别动队司令的头衔。

11月12日，徐国梁在上海温泉浴室洗完澡出来登车，王亚樵的人开枪了。徐国梁当场毙命。

这一枪让王亚樵声名大振。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适合干这个——策划精密，人手可靠，不怕事。从此暗杀成了他的主业。

真正让他和蒋介石结下死仇的，是1927年的四一二政变。蒋介石在上海大规模清党，王亚樵眼看着无数人被抓被杀，决定反蒋。这一反就是将近十年。

第一次刺蒋是在1931年6月。王亚樵得到消息，蒋介石要去庐山太乙村避暑。他让部下买了十只大火腿，把中间挖空，塞进拆散的枪支，再用针线缝好，开口处抹上盐泥。他的妹妹王亚瑛和表弟媳刘小莲扮成阔太太，带着这两只火腿大摇大摆通过了码头检查，送上了庐山。

枪送到了，但执行的人出了岔子。部下陈成在庐山遇到蒋介石在甬道上散步，来不及叫同伴，一个人冲出去连开两枪——距离太远，都没打中。陈成被侍卫乱枪打死。蒋介石吓出一身冷汗，但因为没有口供，这事没敢声张。

一个月后，王亚樵又动手了。这次目标是宋子文。1931年7月23日，上海北火车站，宋子文的专列进站。王亚樵的人分成三路，月台、候车室、站外马路各布一拨。但宋子文太精，让秘书们都穿跟他一样的西装。杀手认错了人，一枪打中了秘书唐腴庐的脑袋。宋子文趁乱跑了。

蒋介石震怒。悬赏的金额是一百万大洋。作为对比，他对林彪、陈毅等红军将领的悬赏不过十万。可见他对王亚樵的"重视"程度。

但王亚樵最漂亮的一枪，不是对着中国人开的。

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之后，日本人在上海搞了一场"祝捷大会"。4月29日，上万日军聚集在虹口公园阅兵，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白川义则大将坐在主席台上。王亚樵把斧头帮改组成铁血锄奸团，找了朝鲜义士尹奉吉，把定时炸弹伪装成热水瓶和便当盒，让尹奉吉混进会场。

上午11点半，尹奉吉把炸弹放到了主席台下面。爆炸声中，白川义则身中204块弹片，5月26日伤重不治。日本驻华公使重光葵被炸断一条腿，第九师团长植田谦吉也断了腿，第三舰队司令野村吉三郎被炸瞎一只眼。十几个日本军政要员非死即伤。

尹奉吉当场被捕，12月在日本就义，25岁。

这是整个抗战期间在中国境内被击毙的日军最高级别军官。消息传出，举国振奋。但蒋介石的压力更大了——一个不受他控制的暗杀力量，既能炸日本人，也能炸他，这让他睡不着觉。

1935年是王亚樵暗杀生涯的巅峰，也是转折点。

年初，李济深、陈铭枢、王亚樵在香港连开了三次秘密会议，定下计划：趁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的机会，同时刺杀蒋介石和汪精卫。第一目标蒋介石，第二目标汪精卫。王亚樵负责提供武器和人员，华克之被派回南京主持行动。

华克之带着孙凤鸣等人在南京开了"晨光通讯社"，以记者身份潜伏。孙凤鸣枪法精准，被选为执行人。他每天带着那台藏着枪的相机出入各种会场，等待机会。

1935年春天，孙凤鸣曾经两次尝试行动，都因为蒋介石行踪诡秘没能得手。到了11月1日这天，机会终于来了——但蒋介石临时决定不参加合影。

孙凤鸣等不及了。他事前吞了大量鸦片，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鸦片毒性开始发作，时间不多了。他冲出记者队伍，对准汪精卫开了枪。

被击倒后，孙凤鸣被送往医院。为了从他嘴里套出口供，蒋介石下令必须抢救。医生每五分钟注射一次强心针，前后在他身上扎了一百多个针孔。孙凤鸣在弥留之际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我的良心指使我刺杀卖国贼……请看看中国地图，东北华北还属于中国吗？"

11月2日凌晨，孙凤鸣死了。三十岁。

他没能说出王亚樵的名字——但戴笠还是查到了。

刺汪案的消息传出后，汪精卫身边的人怀疑是蒋介石指使，因为陈璧君当场就抓住蒋介石的衣袖质问："既不愿汪先生主政，明说便是，何必下此毒手？"蒋介石面色铁青。

戴笠的压力更大。蒋介石给他下了死命令：限期擒拿王亚樵，否则不要来见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充满了戏剧性的讽刺——戴笠是用王亚樵最在乎的一个字杀死他的：义气。

戴笠早年是王亚樵的门生。1924年，戴笠和胡宗南慕名拜入王亚樵门下，三人结拜为兄弟。后来戴笠进了黄埔军校，成了蒋介石的心腹；王亚樵走上反蒋之路，师徒变成了死敌。

王亚樵在刺汪案后辗转逃到广西梧州，藏在李济深的祖宅里。戴笠抓到了他的老部下余立奎，严刑拷打，余立奎一个字没说。戴笠换了个思路——他找到了余立奎在香港的爱妾余婉君，威逼利诱，让她配合找人。

余婉君答应了指引王亚樵到梧州。王亚樵念旧情，安排她在梧州住下。1936年10月20日晚上，王亚樵在李济深家吃过晚饭，余婉君约他到住所商量事情。王亚樵只身前往。

刚进门，特务们撒了一把石灰。王亚樵眼睛被迷，仍在搏斗。最后身中五枪，被刺三刀。特务们割下他的脸皮去邀功。

47岁。

他死后，戴笠把余婉君也杀了——灭口。

同案的清算更为惨烈。余立奎、张玉华、贺坡光三人1937年4月被判处死刑，无一人认罪。孙凤鸣的妻子崔正瑶在上海被捕，受尽酷刑没有吐露半个字，和她17岁的妹妹崔正祺一起被杀害，尸体抛入长江。

王亚樵的得力干将郑抱真辗转回到了安徽，后来参加新四军，建国后担任合肥市首任市长。土改期间王亚樵家被划为地主，日子难过，每次遇到困难就去找郑抱真。郑抱真在便签上写一段话："这一家子对革命贡献很大，要给予照顾。"

毛泽东后来给王亚樵的评价是十二个字："杀敌无罪，抗日有功。小节欠检点，大事不糊涂。"

从一百把斧头到一具无头尸体，这个人折腾了二十年。他炸死了侵华日军最高司令官，射伤了一个行政院长，吓了蒋介石将近十年。最后杀死他的不是枪，是信任。

蒋介石悬赏一百万买他的人头。这个数字比对红军将领的悬赏高了十倍。但活着的王亚樵蒋介石抓不住，死后的王亚樵蒋介石也不想让人记住。

倒是汪精卫体内那颗子弹，一直替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