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亚洲观察》系列，今天继续聊聊亚洲的事儿。翻开中国历史，秦、隋、元、明皆有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可唯独有一个朝代，从开国到灭亡，两百多年间竟没有一次大规模的全国性农民起义把它推翻。这个朝代就是西汉。

流氓无赖出身的刘邦借秦末农民起义之势，在混战中逐渐壮大，垓下一战逼得楚霸王乌江自刎，此后开创了大汉四百年天下。刘邦做了大汉皇帝之后，国都一开始设在洛阳。刘邦在洛阳没过几天花花日子，就有人来游说他，说该挪个窝了。

游说他的这个人叫娄敬，是齐国人。按照汉朝的规定，他得去国家的西部地区守卫边疆。路过洛阳的时候，他喊着要见皇上。按说皇上不是一个小兵卒子说见就见的，得有个职务不低、在皇帝面前当官的人引荐才行。

娄敬运气不错，他在洛阳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一个老乡，这位老乡目前在大汉天子驾前为臣，做将军，按资格是能见着皇上的。于是娄敬便去找自己这位老乡，请将军务必帮忙，说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跟皇上讲。将军见娄敬说得如此真诚，便同意带他去见刘邦。

可再一瞅娄敬身上穿的那件老羊皮袄，实在怕有失体面，就跟娄敬说：见皇上可以，但您身上这件羊皮袄土里土气的，我怕皇上见到您这个样不爱跟您说话。娄敬却坚持就要这样。将军没办法，只得向刘邦做了引荐。

刘邦刚当上皇帝不久，也要摆出一副亲民的架势，他本来也是农民出身，一听说有平头百姓非得见自己，说有重要的事，觉得很奇怪，就召见了娄敬。娄敬进了宫，对皇上行完礼便问：听说您准备建都洛阳，是有这打算吗？

刘邦一听，一小小老百姓怎么问起建都的事来了，就说：是啊，在洛阳建都有什么不好，周平王当年就建都在这儿。娄敬说：草民以为不好。陛下您要定都洛阳，难道是想和周朝比比谁强盛吗？

刘邦回答：是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我比周朝强盛这是应该的。娄敬说：不然。您这句话说得虽然在理，但您想过没有，您取得天下的方式跟周朝很不一样。

周朝的祖先从后稷被唐尧册封时候算起，积累德政善行十多代，到了周文王、周武王的时期，诸侯自相归附，才灭掉殷商做了天子。到周成王登位，周公辅佐他，才营建洛邑，因为周公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各地诸侯前往交纳土贡赋税所走的道路里程相等。

君主有德行就容易靠此统治天下，没有德行则容易由此而亡国。陛下您当年从沛县起事，搜罗三千士卒，带领他们长驱直入，席卷蜀汉，接着杀回来平定三秦，然后跟项羽在荥阳、成皋一带展开拉锯战，大小七十多战。

以至于天下百姓肝脑涂地，家家户户暴尸荒野，牺牲的人无法统计。您却想跟周朝成康盛世相比，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而秦国旧有关中地区，指的是陕西秦岭北麓、渭河冲积平原，号称八百里秦川，东有黄河之险，四周群山环绕，是人们说的天府之地。

如果您能建都在那里，即使日后东方有什么动乱，秦国这块旧地永远属于您。两人打架，如果不能掐住对方的脖子、不能照他后背狠狠来一下，就不能获得胜利。

您若建都关中，占据秦国旧有的地盘，就等于是掐住了天下的脖子，并且给天下各国的后背狠狠来了一下。刘邦听完之后深以为然。问题是已经昭告天下定都洛阳了，迁都是件大事，得听听群臣的看法，所以召集臣子们踊跃发言、畅所欲言。

刘邦属下的大臣说：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临洛水，其坚固也足以依恃。刘邦听完之后犹豫未决。张良便向刘邦详细分析说：洛阳虽然有这些险要，但是中心地区狭小，不过数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受敌，不是可以用武打仗的地方。

而关中三面险阻固守，独开一面东控诸侯，这就是所谓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所以为臣以为娄敬所说是万分正确的。

刘邦对张良一向言听计从，于是刘邦带着人亲自到实地查看地形，选址立项，最后选定在渭水南岸秦朝兴乐宫故地作为汉朝都城的所在，取名长安，寓意就是长治久安。

张良身体一直不好，跟着刘邦入了函谷关之后，就开始修炼，整天跟个道士似的，静居行气、辟谷之术，不吃粮食，整天闭门不出。有一天，张良跟刘邦讲：皇上，我的家人世代做韩国的丞相，韩国灭亡之后，我就开始报仇雪恨，要颠覆秦国。

后来遇到了您，终于完成了灭秦大业。您现在又给我荣华富贵，我这辈子非常满足了，所有的目标都完成了，所以我要学道士们云游四方去了。其实这就是张良的保身之计，他是个聪明人。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张良再明白不过，所以张良明哲保身，不做官了，去云游四方。刘邦不舍得，但张良很坚决。凡是有道行的人都这么做，这也是张良、诸葛亮、刘伯温都被人看成神仙的原因。

大汉王朝建立了，大家也都让刘邦当上了皇帝，但是没过几个月，几个诸侯王造反了。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刘邦跟项羽厮杀的时候没见他们有什么大动作，天下安定了，这帮人倒跳了出来，估计就是不愿意看到天下无事。

不过很快，这些造反都被刘邦摆平了。可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项羽原先的手下又开始造反，刘邦又得出去镇压。搞定了这些人，刘邦还是不能安生，一方面得在自己的新首都建立宫室，不能睡在长安的大马路上。

而在搞工程的时候，刘邦又得到一个消息：项羽当年手下大将钟离眜现在跟韩信混在一起。刘邦觉得这可是个太危险的信息，钟离眜当年是项羽手下一员名将，骁勇善战，好几次把刘邦打得抱头鼠窜，刘邦对钟离眜恨之入骨。

这个项羽的残渣余孽现在终于有消息了，问题是韩信怎么跟这人搅在一块呢？钟离眜跟韩信是朋友，两人以前都在项羽手底下打工，所以有交情很正常。项羽一死，钟离眜就来投奔被封为楚王的韩信，韩信念念旧情就接待了他。

但是这件事让刘邦身边的人抓住了把柄，所以刘邦身边的人就老跟刘邦讲：皇上，现在虽然项羽的部下造反刚被您镇压，可是有个危险分子还活着。刘邦问是谁，大臣就讲：钟离眜。听说这家伙现在楚国每天跟楚王一块喝酒，哥俩亲着呢。

刘邦一听，岂有此理，钟离眜是我的心腹大患，韩信怎么这么糊涂，马上下诏让他立刻逮捕钟离眜。韩信对于抓钟离眜的诏令不是很积极，一来钟离眜就在自己身边，跑是跑不了的；二来自己这楚王离皇上远着呢，天高皇帝远。

韩信对皇帝的诏令十分冷淡，没拿皇帝当回事，所以给自己就找来了麻烦。有人给刘邦打小报告，说楚王韩信要谋反。对于韩信这个时候刘邦心里也没底，所以刘邦就征求底下将领的意见：韩信拒绝执行诏令，不奉诏，你们看应该怎么办？

大家伙说：赶紧发兵，把那小子活埋了算了。刘邦沉吟不语，然后就问陈平。陈平说：有人上书告韩信谋反，这事韩信知道吗？刘邦说：他不知道，还没告诉他呢。陈平就说：陛下您的部队跟楚王相比，谁更厉害呢？刘邦说：那应该是韩信的更厉害。

陈平又问：那陛下您手下的将领们用兵之才，有能比过韩信的吗？刘邦想了想，说：我手下这些人真都不是韩信的对手。陈平说：现在我们军队不如楚国精锐，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要起兵攻打他，您这就是逼他起兵造反啊。

刘邦说：那怎么办呢？要是韩信真的造反，咱不就一点辙没有了吗？陈平说：您别急，我给您仔细分析一下。古时候天子有时候巡视诸侯镇守的地方，会见诸侯，现在咱可以学这个。陛下您只管出来视察，假装巡游云梦，到陈地会见诸侯，陈地在楚国西部边界。

韩信听说天子怀着友好会见诸侯的心意出游，必定是安稳无事，到时候他就会到郊外迎接谒见陛下。等到他拜见陛下的时候，您趁机捉住他，这事就容易了，几个人就能办到，不用动刀兵。刘邦一听心里乐了：陈平这个人可真够贼的，这主意太好了。

于是就派出使臣通告诸侯到陈地聚会，说自己将南游云梦，云梦大泽就是古代的沼泽，现在这个地儿已经没有了，然后很快就启程了。刘邦这个举动很冒险，要是韩信真造反，出巡云梦岂不是找死？能带多少部队去呢？

韩信听说刘邦要南巡，第一个反应就是皇上是不是来对付我的呀？甚至真的产生了要造反的冲动。韩信这个时候在犹豫不决，担心刘邦来对付他，但是又觉得不大可能，因为刘邦一向对他不错。

这时候韩信手下的一个幕僚看出他的心思，就给韩信出了个主意：大王您带着钟离眜的人头去见皇上，皇上就不会怀疑您了。韩信就按这个办法办了，真的就把钟离眜杀了，提着钟离眜的人头去拜见。

当年十二月，高祖在陈地会见诸侯，韩信提着钟离眜的人头兴冲冲地去拜见皇上。皇上随即命令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装载到随皇帝车驾出行的副车上。韩信这时候才恍然大悟，以前别人的劝说此时都回响在耳畔，后悔莫及。

所以他跟汉高祖讲：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天下已经安定了，我是应该被烹了。刘邦说：你别叽叽歪歪的了，现在有人告你谋反。韩信就彻底无语了：我要反早反了，我反你能有今天吗？

刘邦把韩信押回长安，并没有杀他，因为他很欣赏韩信的才能，不舍得下手，真要杀掉他影响也不好。在回长安的路上，经过洛阳的时候，刘邦宣布赦免了韩信。当然，韩信的楚王头衔是没了，降级改封淮阴侯。

韩信被带回到长安之后，刘邦下令不准韩信去淮阴赴任，留在长安，等于被软禁起来了。韩信一肚子闷气，就告诉刘邦：我有病，以后上朝、开会什么的事就别找我了，需要休息。刘邦同意，只要韩信手下没有兵、不造反，随他怎么样。

所以韩信平时在家总是闷闷不乐。有一次韩信去拜访樊哙，樊哙当时封侯爵，樊哙对韩信十分恭敬，以跪拜礼节迎送，口称臣子，而且非常激动：大王您竟肯光临我这儿。仍然视韩信为楚王。韩信出门之后，仰天长叹说：我活着竟然要跟樊哙等人为伍。

韩信虽然不上朝，但是高祖经常招他闲谈。有一次闲谈的时候，高祖就跟韩信聊天，问他：你看像我这样的人能带多少兵啊？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兵。高祖说：那你呢？韩信说：我越多越好。所以有一个成语叫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高祖一听就乐了，说：你带兵越多越好，为什么被我逮着呢？韩信说：陛下虽然不能将兵，但善于将将，这就是我所以被陛下逮住的原因。而且陛下的才能就是人们说的上天赐予，不是人力能够取得的。韩信那时候明显也低头认怂了，开始拍马屁。

封赏功臣是件很麻烦的事，很难保障每个人都没有怨言，又不能搞平均主义。打江山就是为了坐天下，所以每次开会讨论这事都吵得一塌糊涂，人人都觉得自己功劳大，应该坐位往前排，甚至有借酒撒疯、满嘴胡言乱语的，动手的都有。

刘邦手下这帮人本来就都没有受过什么高等教育，贩夫走卒、杀猪屠狗的都在其列，所以有的时候喝高了在宫殿上吵起来，拔出剑来就砍，不敢砍人就砍宫殿的柱子，一顿发泄，好好的装修就全给毁了。刘邦特别头疼：我怎么一点没有感觉到做皇帝的快乐？

当年秦始皇做皇帝的时候咳嗽一声，大臣们吓得全跪在地下，我可倒好，我做了皇帝，我手下这帮人毁我的装修。所以刘邦很郁闷。郁闷归郁闷，这事始终得有结果。所以论来论去，认为论战功曹参应该排第一，战功最高。

刘邦不同意，刘邦认为萧何第一，曹参第二。这一下将军们不乐意了：萧何不过是拿支笔写写画画，什么仗都没打，我们脑袋别裤腰带上往前冲，萧何第一有天理吗？刘邦说：大家伙知道打猎吗？大家很茫然：都知道，谁不知道打猎。

刘邦说：你看打猎的时候，追杀野兽兔子的是猎狗，而放开系狗的绳子、指示野兽所在地方的却是人。你们现在只不过是能够捕捉到奔逃的野兽罢了。

刘邦这一番议论、这一番阐述，让那些自以为是、妄自尊大、目中无人的将军们明白自己只是猎狗之后，都不敢说话了，承认了萧何的首功。张良身为谋臣，也没有战功，他没上前线厮杀，所以刘邦就让他选择齐地三万户作为封地。

张良赶紧推辞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与陛下在留地相会，这是上天把我授给陛下。此后陛下采用我的计策，幸好有时能够获得成功，所以我只希望封得留地就足够了，不敢承受三万户的封地。于是张良就成了留侯。

张良这个人特别明智，他就避免了兔死狗烹的这种厄运。刘邦又先后封了二十多个大功臣，但是还有很多人没受封，所以这些人日夜争功。有一次刘邦在洛阳南宫从阁楼上望见他们坐在地上闲聊，刘邦就问张良：他们在说什么呢，你知道吗？

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想谋反啊。刘邦说：天下已趋于安定，他们为什么要造反呢？张良说：陛下您以布衣身份提三尺剑，靠这帮人的帮助得到了天下，现在您贵为天子，您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您的故人，而您除掉的都是平时您痛恨的人。

现在将士们计较起功劳来，认为人人都应受封，而天下又太小，不是人人都能受封；又害怕您因为以前有什么过失要被除掉，所以他们相聚谋反。刘邦一听就着急了：那咋办啊？张良说：没关系，我给您出主意。

陛下您平时最憎恨的人，而大家都知道的，这个人是谁啊？刘邦想了想说：雍齿和我有旧仇，数次辱我，我老想杀他，但是因为他立功多，所以一直没忍心杀。张良说：现在事情危急，就先封雍齿给群臣看看，群臣一看雍齿受封，人心就安定了。

于是刘邦大摆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让丞相、御史及时定功行封。群臣一看雍齿都封了侯了，他得罪过皇上，皇上恨他，他都能封侯，何况我们呢？大家的心就安定下来了。汉朝刚刚成立，刘邦当上了皇帝，造反的、内心不服的都要安抚，事情一大堆。

慢慢摆平之后，内乱平息了，大汉王朝迎来了真正的转机。西汉的第一代掌权者认真总结了秦朝速亡的教训，把农业税砍到十五税一，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又降到三十税一，让老百姓在自己的地里攒下余粮，把造反的门槛稳稳抬到了大多数人够不着的高度。

低税率带来余粮，余粮换来人口，西汉政府又出台鼓励生育的政策，到汉平帝时全国在册人口飙升到近六千万，人口集中在黄河、长江流域，形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经济体，也为汉武帝北击匈奴、通西域、平南方奠定了国力基础。

更难得的是，西汉皇帝形成了一套罕见的接力机制：刘邦定下休养生息的调子，吕后延续减税轻徭，文景两代节俭到国库粮食堆到发霉、串钱的绳子都烂断，攒下的家底交给汉武帝去开拓。

武帝晚年下《轮台罪己诏》公开认错，昭宣两代接力回血搞与民休息，成就了昭宣中兴。西汉能两百多年不被农民起义推翻，秘密其实很简单：让老百姓能活下去，而且活得还行。

它用藏富于民的方式，为自己筑起了最坚固的防火墙，也用两百多年的历史证明了一件事，最强大的统治力，从来不在刀剑上，而在老百姓的饭碗里。

这是本期《亚洲观察》，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