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亚洲观察》系列，今天继续聊聊亚洲的事儿。1879年日军强闯首里城、驱逐尚泰国王的事件为何发生？琉球又是如何从一个独立王国一步步沦为日本冲绳县的？

谈起琉球，首先要明确一点：琉球自始便是一个独立的王国，与中原王朝以及日本都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中国古代最早关于琉球的记录出自《隋书》，其中写道："流求国，居海岛之中，当建安郡东，水行五日而至。"

这里所说的建安郡相当于今天的福建，从福建向东航行五日便可抵达琉球。最初，隋炀帝还曾派大臣前往，要求琉球称臣纳贡，然而琉球并不答应，只给了些布甲便将使节打发走了。相比处处与大隋作对的高句丽，隔海相望的蕞尔小国琉球，并未受到隋炀帝的重视。

对于中原王朝而言，陆地上有接壤的势力才是招抚的重心，隔海之地缺乏战略意义。正因如此，自隋以后，史书上虽常见"琉球"之名，但其所指往往相当混乱，有时指琉球群岛，有时又指台湾。

直到明朝琉球正式向明朝进贡，中原王朝才最终确认了琉球一词的真正指代。而琉球一改此前数百年的态度、愿意进贡的原因也很简单，为了打仗。当时琉球分为北山、中山、南山三大势力，三者互相较劲，都争相向明朝朝贡，以换取外部支持。

洪武二十五年即1392年，明太祖应中山王之请，赐闽中舟工三十六姓予中山，即从福建迁去一批移民。这三十六姓具体有多少人已无从查证，但这是大陆迁往琉球的第一批正式移民，世代居住于琉球久米村。

这批人主要从事造船与贸易事务，在琉球社会地位较高，后来形成了琉球四大士族中的久米士族。有了明朝的背书，中山势力如虎添翼，于1406年统一了琉球，中山王由明朝赐姓为尚，建立尚氏王朝。

由于此时明朝已然实行海禁，而琉球对明称臣纳贡，因此可以借朝贡之名行贸易之实。加之琉球王国地处台湾与日本之间，这就使其半垄断了东南沿海的海外贸易。尤其是明朝与日本因倭寇问题关系恶化后，琉球的地位更加突出。

当时来自日本的货物基本都需经琉球商人才能销往中国，反之亦然。中国货物欲出口至日本等地，也须借助琉球。凭借中间商赚取差价，琉球一度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到了1567年，明朝隆庆开关，海禁政策大幅放宽，使得高度依赖对外贸易的琉球在财政上大受打击。毕竟海禁一旦废除，海外商人也就不再需要仰仗琉球这个中间商，而这也给了日本机会。

若论琉球与日本的关系，其紧密程度实际上要远高于与大陆的关系，毕竟琉球至大陆的距离要远大于琉球至日本九州的距离。早在8世纪的日本，就已有不少琉球人前往大和朝廷请求赐封的记录。对于大陆而言，琉球没什么战略地位可言，中原王朝也并不重视。

但对于日本而言，琉球的重要性就高得多。仅以砂糖为例，日本在古代很长一段时间都仰仗进口，其中绝大部分便来自琉球。

然而相较于大陆，日本在十五、十六世纪并不安生，先有拥立两支天皇血脉的南北朝内战，后有应仁之乱后的战国乱世，国内已然打成一锅粥，自然无暇顾及琉球。正因日本此时靠不住，琉球各方势力才转而投靠明朝。

而就在隆庆开关、琉球贸易大受打击之时，日本国内则在逐步走向稳定。织田信长已然成为战国第一大名，尽管在1582年死于本能寺，但后来的丰臣秀吉接手了织田信长的大业，征服了全日本。在成为日本的天下人之后，丰臣秀吉开始打起了琉球的主意。

1588年，在秀吉授意下，靠近琉球的萨摩大名岛津义弘派使者前往琉球递交国书，明确表示琉球须向日本称臣纳贡，否则便将其灭掉。当时的琉球国王直接被吓出了毛病，最终暴病身亡。继任的新王不敢怠慢，赶忙派人前往大阪拜见丰臣秀吉，向其称臣纳贡。

由此琉球同时向明朝与日本两头称臣纳贡，开始扮演两面派角色。琉球国王如此行事不难理解，毕竟琉球不过一方小国，明朝与日本哪一边都惹不起，只能在两大势力间寻求夹缝求生。

1602年，一艘琉球进贡船遭遇风暴，被吹至日本仙台。当时的日本经历了关原合战，已被德川家康所控制，故在其授意下，仙台藩主伊达政宗将这批难民送了回去。

按惯例作为回礼，琉球应派使者赴日本致谢，然而在亲明派的主导下，琉球拒绝了德川家康的要求，这便算得罪了对方。

但德川家康此时尚不敢发作：一是因为德川幕府刚刚建立，当务之急是平衡各藩势力，暂时顾不上琉球这点小事；二是德川家康还打算与明朝恢复贸易，琉球恰可作为中间人。

因此到了1606年，坐稳天下的德川家康找到琉球，希望琉球作为媒介，派使者与明朝谈判以重启日本与明朝的贸易，然而这一次依然遭到琉球拒绝。这下彻底激怒了德川家康，琉球既不道谢又不帮忙，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最终在德川家康的授意下，邻近琉球的萨摩藩开始积极备战。1609年，萨摩岛津家集结三千人马，人数虽不及琉球，但琉球并无常备军，装备更为落后，甚至有以竹枪、菜刀作战者。

岛津家凭借战国时代锤炼出的战术水平和火器带来的装备优势横扫琉球军队，直接将琉球国王尚宁王掳至江户。岛津家主动出兵背后也有自己的盘算，即借此机会一举吞并琉球，扩张自身势力。

而德川幕府亦非愚钝，幕府一贯严防各大名扩张势力，尤其是像岛津这样的势力，关原之战中，岛津家可是西军，与德川家为敌，后来才归附幕府。

因此幕府自然不可能让岛津家如愿。无论是已退居幕后的德川家康，还是当时的将军德川秀忠，都表态尚宁王才是琉球的合法统治者。德川秀忠甚至主动提出"国不可一日无君"，催促尚宁王尽快回到琉球，就此搅黄了岛津家吞并琉球的图谋。

当然，岛津家也并非毫无所获。琉球虽名义上仍保持独立，但在贸易方面从此基本受萨摩藩节制，未经岛津家许可，琉球不可轻举妄动。自此，琉球成为两属之国，既是日本的附属，也是明朝的附属。后来清军入关取代明朝，琉球也随之成为清的附属。

但总体而言，琉球对清更多只是名义上的朝贡，日本才是主要的贸易对象。此后两百多年间，琉球一直维持着两边都不招惹的关系，直到1871年一件事打破了整个局面。当年一艘运送年贡的琉球船遭遇台风，被吹至台湾。

船上琉球人上岸求助时，遭到当地原住民排湾族袭击。当时台湾汉人与原住民的冲突十分激烈，在原住民眼中，外来者皆是威胁，这批琉球难民自然也不例外。

全船共六十六人，其中五十四人被排湾族出草猎头，首级被割下悬挂树上；仅剩十二人逃入附近汉人村落，方才活命。最终在清朝的协调下，这十二人被送回琉球。

其实在此之前类似事件并不罕见，甚至到了清朝，日本与琉球已形成一套固定的处理方式：台湾的清朝官府负责救助并保护难民，琉球事后发文谢恩，日本则表达一下关切，各方意思到了即可。然而日本当时并不打算按此惯例行事。

彼时日本幕府已然倒台，明治政府刚刚建立，而倒幕派中，萨摩藩正是当仁不让的主力，出身萨摩藩的藩士自然看重琉球的价值，一直主张吞并琉球。

就在琉球人被台湾原住民猎头事件不久之后，1872年10月，又有四名小田县的日本人遭遇台风漂至台湾，被当地原住民抢至只剩内衣，所幸被当地汉人所救，四人才得以返回日本。

前有琉球人被猎头，后有日本人被抢劫，加之萨摩藩的推波助澜，明治政府摆出了一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姿态，直接向清廷提出抗议，强调琉球是日本的属地，被猎头者均为日本人，要求清廷惩办罪犯。

同年，明治天皇册封琉球国王尚泰为琉球藩王，直接宣布琉球为日本领土，此即所谓的第一次琉球处分。而清朝总理衙门对此并不上心，毕竟当时清廷刚经历太平天国与捻军两场大乱，尚未从中缓过神来。

于是总理衙门最终给出了一个颇为糊弄的答复："生番系我化外之民，问罪与否，听凭贵国办理。"意思相当明显：这些原住民我管不住，日本想怎么办便怎么办。这件事坏就坏在"听凭贵国办理"这六个字上，等于给了日本出手的理由。

1874年，明治政府便以此为借口，出兵台湾征讨原住民，这也是明治政府第一次出兵海外。日本刚一准备出兵，消息便传至欧美，各国立刻表示不满，认为日本刚一步入近代化便侵略他国地盘，实在得寸进尺，遂将情报转告清朝。

清廷得知消息后也开始严肃对待，明确向日本表示，台湾的原住民虽不服朝廷管束，但地盘依然属于大清，日本不得随意攻打。

在欧美明确反对之下，明治政府决定取消出兵计划。维新三杰之一的大久保利通亲自前往长崎下令罢兵，然而出身萨摩的西乡从道选择抗命，擅自带兵出征台湾，这也开了此后日本军队无视政府命令的先河。

与此同时，清朝也开始调兵遣将，眼看双方战事即将升级，且欧美明显支持大清而非日本，在各方压力之下，明治政府最终选择通过谈判解决问题。

1874年10月，双方签署了《北京专约》，其中明确日本出兵乃"保民义举"，清朝在立场上不再追究，但日本同样须就此止步，两边息事宁人。如此一来，台湾一事便算解决。

后来日本便揪住这两个字不放，硬说大清在条约中承认日本出兵是为了保护日本人，那么琉球人也算日本人，因此琉球便是日本的。

清政府对此虽强硬表态，声明琉球自古以来便是中国属国，条约中所谓"民"指的是1873年漂至台湾的小田县民，并不包括1871年的琉球人。然而日本根本不理会这种咬文嚼字，一口咬定清廷已承认皇军保的是本国属民。

再者1872年明治天皇便已宣布琉球为藩属，彼时清廷不提，偏偏此时才提，早已为时已晚。为了彻底吞并琉球，1875年明治政府正式下达废除琉球藩的命令，并于1879年将琉球藩整编改置为冲绳县。

即便再不重视琉球，其名义上仍是清朝的属国，日本如此明目张胆地吞并琉球，自然引发清廷不满，随即传召日本驻清大使提出抗议。而日本方面则坚持一个态度：自江户时代以来，琉球事实上已是日本的附属，如何处置琉球乃日本自身之事。

彼时恰逢美国前总统格兰特访问北京，在其调停下，日清双方坐上了谈判桌。日本选择退让一步：既然大清不满其吞并整个琉球，那便一分为二，日本要北半部，南半部归清朝，双方瓜分琉球便可了事。

但对清朝而言，台湾尚未完全治理，还有大量原住民不服管束，实在无暇再顾及半个琉球，不如将剩下的半个琉球用于让琉球王国复国。加之在日本几百年的影响下，琉球北部的习俗确实已与日本九州极为相近。

同时北方还有沙俄挑事，一头在新疆伊犁与清廷起争端，另一头又与日本争夺库页岛，清廷与明治政府内部都有人主张早日解决琉球争端、联合对付沙俄。本来双方基本已谈妥：北面归日本，南面用于琉球复国。

然而琉球使臣向德宏找到李鸿章哭诉，称琉球南半部土地贫瘠，根本无以立国。据载，向德宏当时伏地大哭不起，李鸿章感慨其忠义，遂致函总理衙门要求暂缓谈判。结果信函晚到一步，总理衙门已接受日方意见。

眼见复国无望，同为琉球使臣的林世功留下绝命诗两首，在总理衙门前挥剑自尽。林世功之死对清廷震动极大，慈禧亲自过问此事，下令厚葬林世功，并由李鸿章主持，要求重议琉球一事，其核心用意即是推翻此前的约定，不能就此让日本吞并琉球。

然而此时相较于琉球，北面沙俄的威胁已愈发严峻，清朝只是拒绝了日本二分琉球的方案，却未提出任何有效的解决办法，此事就此一拖再拖，直至1894年的中日甲午战争。

众所周知，甲午战争中清朝惨败于日本之手，不仅将台湾割让给日本，就连辽东半岛都险些一并割让，遑论琉球一事。至此，琉球被日本吞并已成定局。二战结束后，琉球曾一度脱离日本控制。

1951年，日本与49国签订《旧金山和约》，恢复了正常国家地位，其中明确提到琉球群岛将由美国在合适时机提交联合国进行信托管理。按照美国最初的设想，琉球将循此程序最终作为一个新的小国独立。

但后来的朝鲜战争让美国意识到一点：与其让琉球独立、横生变数，不如将其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如此才能真正意义上阻止共产主义阵营进入太平洋。

意识到这一点后，美国在《旧金山和约》签订之后便改变了策略，反正何时交还琉球由美国说了算，那索性便将琉球捂在自己手里，维持美军统治琉球的形态；同时为给日本一个交代，也认可日本对琉球的潜在主权。

在美军占领的数十年间，美国将琉球作为其在东亚的重要军事节点，在此大量修建军事基地。而随着当地人从二战阴影中走出，对美军占领的不满也日益加剧，这种不满在越战期间达到顶峰。美军在琉球的基地是对越作战的重要空军基地，大部分战机都从这里起飞。

对当地人而言，美军战机在琉球基地频繁起降，最直接的问题便是扰民，日夜不断的战机起降噪音令当地人不堪其扰。而比噪音更可怕的则是战争威胁。在当地人眼中，美军在此设有如此多的基地，一旦哪天战争扩大，战火又会烧到自己头上。

因此民间涌现出大量主张琉球回归日本的呼声。即便美军在当地一手遮天，但作为所谓的民主灯塔，对如此大规模的民间反对声浪也不得不有所回应。

加之战后日本政府也始终希望冲绳回归日本，因此美日之间就此展开了一系列谈判，最终于1971年6月17日签订《冲绳返还协定》，并于1972年将冲绳归还日本。

作为交换，美国保留了当地全部军事基地；在此基础上，日本也须允许美军核武器临时进驻日本。就此，琉球作为冲绳县重新归日本治理，一直延续至今。

纵观琉球的历史，此地与中原王朝的关系确有数百年之久，然而这种关系的本质仍是朝贡关系，双方更多是文化与贸易层面的往来。大部分时间里，中原王朝并未正眼看待琉球，从未在琉球设立正式的行政机构，也未进行编户齐民，更未长期驻军。

当下一些声音主张所谓"收复琉球"，实属无稽之谈。若按此逻辑，琉球可算作中国的所谓旧有领土，那朝鲜半岛、越南这些曾经的藩属，岂非也都算作中国的旧有领土？今天可以收复琉球，明天是不是就可以收复朝鲜半岛，后天是不是又可以收复越南？

这完全是拿历史当儿戏。回顾琉球被吞并的关键一幕：1879年3月，日本"琉球处分官"松田道之率领全副武装的军警登陆那霸港，直逼首里城。这并非外交谈判，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武装占领。

日军强行闯入王宫，向尚泰王发出冷酷的驱逐令：交出户口与土地的官方登记册，限期搬离王宫，琉球即刻改设为冲绳县。那几日的首里城哭声震天，末代国王尚泰含泪辞别供奉祖先的宗庙，登上开往东京的轮船，此后终身未能返回故土，1901年客死东京。

琉球的士大夫阶层曾以血书立誓抵抗，拒绝出任日本新政权的官职，抗日核心人物毛允良更被日方逮捕入狱，最终惨死狱中，然而这种非暴力抵抗在国家暴力机器面前显得极为苍白。琉球王国的消失，是一个古老国家的悲剧终章。

回望这段历史，琉球与中国交往均出于自愿，而与日本交往却屡屡伴随着胁迫，正因如此，每当需要在中日之间抉择时，琉球都倾向于与日本虚与委蛇，同时向中国求援。

这段历史渊源理应得到尊重，外来者不能替琉球原住民做出选择，琉球的命运最终只能由琉球人民自己来决定。

这是本期《亚洲观察》，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