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最后还是输了，输在刘邦手里。

成王败寇，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落到人身上就重了。刘邦当了皇帝，人模狗样地坐上龙椅；项羽呢，霸王当不成了，连命都搭进去，乌江边自刎。

惨，也窝囊。

其实输赢本不算什么大事，胜败乃兵家常事嘛。人生自古谁无死，死不足惜，输了也未必丢人。可偏偏，不是输给别人，是输给刘邦。这就让人想不通了。

项羽是英雄，刘邦是流氓。项羽是贵族，刘邦是街头混子。这么一个人，凭什么赢？

我大学时读吕思勉先生讲楚汉之争，读到项羽垓下突围那一段，鼻子发酸。这人身上确实有种让人心疼的东西，勇猛、坦荡、重情义，可这些东西，全没帮上他。

刘邦最大的本事，是果断。

不管什么事，判断快，拍板快，一点不黏糊。他没什么真本事，也不会打仗，可他知道用谁、听谁的、什么时候该豁出去。就是这份资质，让他一次次转危为安，从弱一步步走向强。说到底，刘邦是流氓里的英雄，敢拿命去赌。

他也真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八个字的活标本。用人的时候真敢放手，整人的时候也真下得去手。他手下什么人都有：张良是贵族，陈平是游士，萧何是县吏，韩信是平民，樊哙杀狗的，灌婴卖布的，娄敬赶车的，彭越是强盗，周勃吹鼓手出身。刘邦一视同仁，让各人干各人擅长的事，也不在乎别人骂他杂牌军。

可他杀起自己人来，一样六亲不认。

樊哙是他最铁的兄弟，早年沛县就相识，鸿门宴上是樊哙站出来救了他的命，还是他连襟。就这么个人，他听信谗言，一声令下让陈平去杀樊哙，"平至军中，即斩哙头"。这命令最后没执行，可这份狠劲，是真的。

项羽就没这么狠。他也杀人，杀得还挺乱，但正因为乱，才显出没章法，带着盲目性。更多时候他反倒下不了手，鸿门宴上几番不杀刘邦，就是例子。

所以我倒觉得，项羽要真得了天下，未必会大杀功臣。他不存在功高震主这个问题，天底下有谁的功比他高？没有，至少他自己认为没有。跟着项羽当功臣，其实挺安全，只要不去踩他的红线，他不至于非弄死你不可。

鸿门宴上不杀刘邦，我猜有两种心理，一种是英雄惜英雄；另一种可能正相反，是极度的蔑视——这种货色，也值得我动手？别脏了我的刀。

项羽是真傲。楚怀王约定先入关中者为王，安排他打北线，刘邦走西线，用意再明显不过。项羽提出要跟着刘邦一起西进，其实是为叔父项梁报仇，不是怕被抢了先。诸侯联席会议不同意，他也没坚持，因为他压根不信刘邦那"笨蛋"能打赢秦军。等到刘邦先入关中，"珍宝尽有之"，他才恼羞成怒。

这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刘邦是个人物了，可骨子里又不肯认他是英雄。要杀，觉得掉价；不杀，又咽不下这口气。范增几次使眼色，他一言不发；樊哙慷慨陈词，他也"未有以应"。心里的尺寸，自己都拿不准。结果放虎归山。

其实项羽犯不着这么小瞧刘邦。

说刘邦是流氓，指的是出身和教养，不是资质。论当领袖的天赋，刘邦是真材实料，不用人教，也教不了。张良陈平韩信萧何给他出的主意，多半是解决具体问题的，真正的战略眼光，一点就通，是天生的。韩信那句"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不完全是恭维。

作为领袖，刘邦最大的长处是"知人"。不是一般的会用人才，是懂人性，知道人性里的优点，也摸得清人性里的弱点。

天下是什么？不是土地，是人心。刘邦好像天生就会跟人打交道。《资治通鉴》说他厌恶读书，却天性聪明豁达，看门的和最底层的兵，跟他一见面就能处成老朋友。除了性格豪爽好相处，我觉得他还懂一个道理，世上一切东西里，人是最值钱的，多多益善，不嫌多。

怎么才能得人心？得知道别人心里想要什么。韩信念念不忘刘邦"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这份情，说明刘邦懂得设身处地。自己饿了想吃饭，也知道别人饿，就分饭；自己想当皇帝，也知道别人想封妻荫子，就大方封赏。有饭大家吃，有钱大家赚，自然收人心。

项羽从没替别人想过。给的都是小恩小惠，分权分利全凭自己好恶。把燕王韩广贬去辽东，把赵王赵歇打发去代国，对韩王韩成，因为他的谋士张良帮过刘邦，先是不让他就国，再降为侯爵，最后干脆杀了。这一手，直接把张良逼进了刘邦阵营，往后处处跟他作对。而汉军东进，正是张良撺掇的；黥布彭越这些反楚力量，也是张良帮刘邦拉的线。

刘邦入关灭秦，功劳摆在头一份，就算不能封关中王，至少该给他一块离家近的地方，安一安那批将士的思乡之情。项羽自己一门心思要衣锦还乡，该明白别人也一样。他却偏偏把刘邦发去当时算蛮荒之地的汉中，气得刘邦"安能郁郁久居此乎"，回头就带兵东讨。

这点我倒觉得挺可惜。要是当初项羽肯给刘邦一块肥地，说不定后头的事就是另一个走向。可他偏不让人吃饱，逼得刘邦非把他吃了不可。

不会替别人着想的人，多半对自己也没什么体察；反过来，能将心比心的人，往往有点自知之明。刘邦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清楚自己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谋略也不行，索性把这些活儿全撂给别人，自己只做两件事，用人和拍板。

樊哙有勇，张良有谋，韩信会带兵，萧何会治国，配一起就是个优化组合。这个老板当得，真是又潇洒又成功。项羽不懂这套，自恃天下第一，什么都自己扛，最后成了光杆司令。

项羽不知人，也不自知，直到垓下兵败，自刎乌江，还说是天要亡他。死不认错。

刘邦不一样。他也犯错，还犯的是战略性错误，可他肯认，也肯改。公元前200年白登之围，他中了匈奴的诱兵之计，不听娄敬劝阻，被围困在平城附近，靠陈平的密计才脱身。回到广武，第一件事是放了被他关押的娄敬，赔礼道歉，还封他两千户、升关内侯。

这份度量，项羽没有。

我一直觉得，刘邦公开认错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英雄气度。中国历史上没几个帝王能做到。多数人一旦坐上高位，就自我感觉好得不行，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被下属驳了面子，火冒三丈的多，怀恨在心的更多。判断错了被事实打脸，提意见的那个人反而更倒霉。

袁绍不听田丰劝谏，官渡兵败，为了挽回面子，杀了田丰。白登之围在公元前200年，官渡之战在公元200年，恰好差四百年，结局完全颠倒，气度上更不在一个量级。袁绍四世三公，出身显赫；刘邦一无所有，出身低贱。可这份气度，袁绍比不了。

也有人不这么看，说刘邦认错也是权衡利弊后的表演，未必是真心悔过，说到底还是实用主义那套。这话不是没道理。可我觉得，不管动机纯不纯，肯当众低头、肯改的行动，比死不认账要强得多，效果上是实打实的。

刘邦还有一样，细心。

鸿门宴前一晚就决定拉拢项伯，可他没急着去套近乎，先问张良自己和项伯谁年长，听说项伯大，立马表态"吾得兄视之"。这一句话，把张良和自己摆成兄弟，把项伯捧成兄长，两头都讨了好。

项羽表面功夫做足了，又是送汤又是送药，实则粗心得很，武汉话讲叫"体面苕"，长得漂亮没什么心眼。刘邦到项羽营中谢罪，一句"是臣与将军同心协力，诛灭暴秦"，一副老朋友的口气，项羽听完接话，"还不是你老兄的部下曹无伤说的"，稀里糊涂就把通风报信的人卖了。

项羽和刘邦，性子拧着来。项羽表面残忍，其实温柔；表面勇猛，其实脆弱。刘邦表面随和，其实狠毒；表面窝囊，其实坚强。

项羽易怒，稍不顺心就暴跳如雷，可几碗米汤下肚，又跟没事人似的。刘邦呢，眼下的窝囊气忍得住，可秋后一定算账，收拾韩信那一手，跟猫玩耗子似的。

项羽是性情中人，刘邦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为了实用，他敢用小人，敢杀功臣，也敢公开认错，只要能达到目的，形象都可以不要。项羽反过来，事事由着性子，死要面子，死不认错。

不过实用主义的刘邦，骨子里也会像项羽一样，欣赏真英雄。他不会蠢到把敌我分成好人坏人，遇上真正的硬汉，无论敌友，他都会由衷佩服。

杀了韩信又杀彭越，屠三族，在洛阳城外弃市，还扬言谁敢收尸格杀勿论。梁国大夫栾布出使齐国归来，路过彭越的人头，当场跪祭痛哭。刘邦大怒，要把栾布扔进油锅。栾布一边往锅边走，一边说，让我说句话再死。刘邦说，讲。

栾布说，当年皇上困在彭城、败在荥阳、险在成皋，项羽不能放手西进追击，就是因为彭王据守大梁跟汉联盟。垓下一战没有彭王，项王也未必败。如今彭王只因病重误了一次征兵，皇上就疑他谋反，找些小岔子灭了三族。臣怕天下功臣从此人人自危。彭王已经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请让我自己跳锅里去吧。

刘邦一听，肃然起敬，当场放了栾布，还封他做都尉。

这不是个例。放蒯通，赦贯高，都是一个路数。贯高谋刺刘邦被抓，受尽酷刑也不肯咬出赵王张敖，刘邦敬他是条汉子，查明真相后，放了张敖，也赦了贯高。刘邦并不是个滥杀之人。

他杀功臣，是政治需要，是专制这台机器逼出来的活儿。杀韩信、彭越、臧荼、陈豨、卢绾、黥布，差点连樊哙都搭进去，说白了是"专制政治必不可免的一项作业"。反过来，那些没兵权、有骨气的人，他反倒不杀，杀了没意义，不杀还能显宽容，何况他心里也是敬重硬汉的。

这点跟项羽倒有点像。鸿门宴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项羽也没拦。可樊哙闯进来，怒目相向，头发上指，项羽先是一惊，听说是刘邦的近侍，赞一句"壮士"，看樊哙一斗酒喝完、生猪腿大口咬下，心里已经喜欢上这份"酷"了。

等樊哙说出"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痛斥项羽"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项羽没发怒，反倒定下了不杀刘邦的心思。这一刻，他忘了天下之争，忘了自己的面子，心里全是对一个硬汉的欣赏。

这是一种审美的态度。我总觉得，先秦到汉初，是咱们民族最大气的一段，是不可复制的英雄时代，就像马克思说古希腊高不可及、一去不返一样。对英雄气概的欣赏，是那个时代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韩信刚到汉营那会儿，还是个小角色，犯了军法当斩，同案犯十三人都已经死了，轮到他，正好瞥见刘邦的亲信夏侯婴，喊了句，汉王不是要成大业吗，为什么杀壮士。夏侯婴"奇其言，壮其貌"，放了他，聊了几句，大为赏识。这份"壮其貌"，不是以貌取人，是被那股内在的气质吸引住了。

这是一个英雄时代特有的审美直觉，往往一眼就能看出好歹。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布衣一夜之间做了卿相，提拔得那么准。

作为那个时代最顶尖的两个人物，项羽和刘邦都是英雄。不同的是，刘邦是流氓英雄，项羽是本色英雄。

翦伯赞先生说过一句我很喜欢的话，他的英勇、坚强、慷慨、坦白，都是英雄本色。

可惜他有勇无谋，坚而不韧，慷慨却不大方，坦白里藏着小心眼，情感丰富却总是感情用事，太任性，没远见，最后败给了喜用智谋、坚忍、豪爽、深谋远虑，还能克制自己的刘邦。

项羽的成败，全在他那份英雄本色里。这气质因为是英雄的，所以美；因为是本色的，一点都不肯变，所以注定成不了事。

可爱，也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