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0年,初夏,长江中游。
一艘楼船顺流而下,船舱里坐着一个男人。他高大魁梧,肤色黝黑,曾经是呼风唤雨的皇帝。此刻,他被人"请"上了这艘船,说是去听军情汇报。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听"汇报"。
几名士兵走进船舱,手里握着铁杖。趁他不备,铁杖砸向后脑。一下,两下。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头骨碎裂,再也没有站起来。
这个男人叫徐寿辉。他做了将近十年的皇帝,手握百万雄兵,南征北战,却死得如此仓皇。
杀他的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陈友谅。
消息传到金陵,朱元璋正在议事。他听完,没有沉默,反而笑了出来,在众将面前说了一句话——"陈友谅,愚蠢至极。"
这句话,值得细品很久。
元朝末年,是一个只要活着就要造反的年代。
黄河决口,瘟疫横行,朝廷腐烂到骨子里。官员四处盘剥,百姓颗粒无收。那个时代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可问题是,太平已经没了,乱世偏偏来了。
最先点火的是北方。1351年,刘福通借贾鲁开河引发的民怨,在安徽揭竿而起,拉开了元末大起义的序幕。红巾军的旗帜,从淮河流域一路飘向四面八方。
南方,有一个人也在等这个机会——白莲教僧人彭莹玉。
彭莹玉不是普通的和尚。他走遍湖广、江西,一边"以神水救人",一边暗中积聚人心。他的徒弟遍布南方,几乎个个名字里带个"普"字——邹普胜、赵普胜、欧普祥、丁普郎。就连后来陈友谅的父亲陈普文,也是他的信徒。
彭莹玉需要一面旗帜,一个能让人信服的"天命之人"。
这个人,他找到了。
徐寿辉,湖北罗田人,职业:贩布。
此人身材高大,生得魁梧,在乡里多次路见不平,出手相助,颇有些江湖气。某天他在池塘里洗澡,光线穿过水面折射在荷花上,再反照到他的背上,远远看去像是浑身发光。这一幕被邹普胜等人看见,当即膜拜——天命之人,就是你了。
这段记载出自明朝钱谦益的《国初群雄事略》。按今天的眼光看,不过是光线折射加上迷信滤镜,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天人感应",这就是"真命天子"的证明。
徐寿辉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推上了皇帝的位置。
1351年,他在天堂寨率众起义。很快攻下黄州,随即称帝,建国号为"天完"。这个国号的来历有几种说法,最流行的一个版本是:在"大元"二字上各加几笔,形成"天完"——意思是要在大元之上,盖过这个王朝。
听起来很豪迈,但国号本身其实有点尴尬,生造出来的词,不伦不类。
不过管他呢,反正打起来了。
天完国的早期扩张,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猛。
刘福通在北方死死牵制住了蒙古主力,南方元军腾不出手。徐寿辉趁势出击,一年之内拿下江西、湖南、湖北全境,势力蔓延到安徽、四川、广州。从一个布贩子到坐拥半壁江山,他用了不到两年。
然而,好日子没持续太久。
元廷终于腾出了手,把刀口对准了南方。
天完军百万之众,看起来吓人,实际上大多数人连像样的战斗都没打过。之前横扫湘汉,靠的是各地望风而降,没有硬仗。真碰上元朝正规军,立刻原形毕露。接连惨败,地盘迅速缩水。
1353年,更大的打击来了——彭莹玉在瑞州被元将俘获,当场处死。
这是天完国实际上的精神支柱。他一死,徐寿辉的地盘加速崩塌,连都城都保不住。
但有一件事,意外地发生了。
彭莹玉死了,压制徐寿辉的力量也消失了。过去,那些"普"字辈的将领都是彭莹玉的徒弟,徐寿辉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旗帜。现在,彭莹玉不在了,徐寿辉反而可以真正当家了。
可惜,他没把握住这次机会。
不久后,刘福通扶立韩林儿称帝,北方战事再起,元军主力重新北调。徐寿辉抓住喘息之机,大举反攻,夺回失地,势力甚至伸进了浙东。
他以布衣出身,懂民间疾苦,每攻占一城,不抢不杀,开仓赈粮,修水利,安百姓。元末枭雄里,真正把百姓当人看的,来来去去也就徐寿辉和张士诚两人。
然而,"好人"在乱世从来都是双刃剑。
他信任倪文俊,把军政大权全部交给了他。他信任陈友谅,把倪文俊死后的一切都给了他。他不懂制衡,不懂防范,总是把最大的权力,拱手送给最危险的人。
这个毛病,要了他的命。
权力这东西,放在别人手里太久,就不再是你的了。
倪文俊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他做到了丞相,天完国的事实统治者,唯一差的就是那顶皇冠。1357年,他觉得机会来了,动手布置,意欲诛杀徐寿辉,取而代之。
但消息泄露了。
倪文俊偷鸡不成蚀把米,仓皇出逃,从汉阳一路跑到黄州,去投奔他的亲信部下——陈友谅。
他以为找到了庇护。实际上,他走进了一个更深的陷阱。
陈友谅见到倪文俊,表现得十分热情,设宴款待,嘘寒问暖。等倪文俊放松下来,刀就从背后捅进去了。陈友谅把他杀了,割下脑袋,送到了徐寿辉面前——"主公,臣替您除了奸贼。"
这一手,干净利落,毫无情义。
但就是这一手,让徐寿辉对他深信不疑。
陈友谅这个人,出身沔阳渔民之家,祖父本姓谢,入赘陈家才改了姓。他少时读书,略通文义,后来在县衙当小吏,抱负却远不止于此。1355年,他加入天完红巾军,起初不过是个簿书掾,也就是管账的文书小吏。但他升迁极快,打仗极猛,七八年间从最底层爬到了天完国的二把手。
这个人不简单。
接收了倪文俊的军队和地盘后,陈友谅没有停步。他向徐寿辉表现出忠诚,同时向外拼命扩张。他攻下安庆——这是块所有人都不敢碰的硬骨头,元廷在长江沿线的重要钉子,兵力雄厚,连朱元璋都绕着走。陈友谅硬打下来了。
然后是江西。他以摧枯拉朽之势,把整个江西吃进肚子里。
一时之间,天完国上下,没有人不服陈友谅。
包括那些彭莹玉的旧徒——赵普胜、欧普祥,看陈友谅的眼神都变了。不是敬畏天完皇帝的那种看法,而是臣服于强者的那种目光。
但陈友谅有个致命的性格缺陷:他太记仇,也太骄狂。
在池州,他和朱元璋杠上了。两人反复交手,朱元璋悄悄使了一招反间计,在陈友谅耳边吹风,说赵普胜和朱元璋有勾连。陈友谅信了,也不去查,直接设了个鸿门宴。
1359年,赵普胜受邀赴宴,刚登上陈友谅的船,立刻被拿下,当场杀掉。
"双刀赵"就这么死了。
赵普胜是天完国的老将,战功卓著,是徐寿辉钦点的爱将。就算真有问题,也该上报天完皇帝,等旨意再处置。陈友谅连这道程序都懒得走,直接做了。
徐寿辉震怒。
他意识到,陈友谅这个人,已经不再把他放在眼里。
于是徐寿辉出了一步棋:提出迁都,把天完国的都城从汉阳迁往龙兴(今南昌)。龙兴是谁的地盘?是陈友谅打下来的,但也是天完国的版图。徐寿辉的如意算盘是:把自己和亲信部将安插进陈友谅的腹地,用皇权来压制这个尾大不掉的权臣。
说白了,这是一次不宣而战的权力反扑。
陈友谅不同意,严辞拒绝。
徐寿辉没有退缩,仍旧出发,率亲信部将向龙兴进发。
走到九江,迎接他们的不是欢迎,而是埋伏。
陈友谅早有准备,城门一关,徐寿辉身边的亲信将领被悉数清洗。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的"天命之人",真正成了陈友谅笼中的鸟。
大权旁落,部将殆尽,徐寿辉已无任何筹码。
他活着,只是因为陈友谅暂时还需要这块招牌。
1360年,初夏。陈友谅决定,不需要这块招牌了。
此时的战场形势:陈友谅兵强马壮,准备顺江东下,直扑朱元璋的金陵。大军一路高歌,四月收复池州,五月杀死朱元璋的义子花云,攻克太平。陈友谅的诸将士气高涨,朱元璋麾下一度人心惶惶,有人提议投降,有人建议躲进钟山避锋芒。
形势大好,陈友谅飘了。
飘到什么程度?他已经不把朱元璋当最大的对手了。他的眼睛,盯上了坐在船舱里的那个人——徐寿辉。
这个被囚禁的皇帝,虽然没有任何实权,但他还活着,就是一面旗帜。天完国残余势力——守着江陵的明玉珍、盘踞江西西部的欧普祥——他们认的不是陈友谅这个汉王,认的是"天完皇帝"。
只要徐寿辉活着,陈友谅就永远是个权臣,永远是个篡位者。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是一声"万岁",是新朝的皇帝。
所以在采石矶,他设计了那次"汇报"。
士兵以禀报军情为由进入徐寿辉的船舱。徐寿辉毫无防备,坐在那里听着。两侧的人突然发动,铁杖直击后脑。
这个身材魁梧、号称天命之人的布衣皇帝,就这样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毫无尊严。
陈友谅把他草草掩埋,随即以采石矶五通庙为行殿,宣布称帝,建国"大汉",改元大义。登基那天,大风大雨,群臣站在泥泞的沙岸上向他道贺,礼仪全废,仪式潦草至极。
有人说这是不祥之兆。陈友谅不信。
他相信刀,相信船,相信手中的六十万大军。
然而,他真正低估的,是那个在金陵城里听到消息后哈哈大笑的男人。
朱元璋笑,不是因为少了一个对手,恰恰相反——他笑,是因为陈友谅亲手给自己挖了坑。
消息传开,天完国各路将领的反应,完全验证了朱元璋的判断。
明玉珍,第一时间宣布与陈友谅切割,远赴四川自立,并追尊徐寿辉为世宗皇帝——这是政治姿态,明确告诉天下:杀了我们皇帝的人,是个叛贼,不是天命之主。
欧普祥,转身投向朱元璋,成为朱元璋安插在陈友谅背后的一枚钉子。
那些原本在陈友谅麾下,跟随天完国出生入死的老将,心里埋下了一根刺。今天他可以杀赵普胜,可以杀徐寿辉;明天,他能不能杀我?
人心,就这样散了。
史书对此有清晰记录:大汉将士多数是天完旧属,对陈友谅的篡权夺位深为不满,在战争中相继倒戈降朱,使陈友谅接连败北。
陈友谅有的是兵、有的是船,唯独没有的,是一支愿意为他死战到底的军队。
弑主之后的第一场恶战,来得比陈友谅预想的快得多。
1360年,刚刚称帝的陈友谅,信心膨胀到了顶点。他决定联合张士诚,东西夹击,一举吃掉朱元璋。
但朱元璋不等着被动挨打。他找来一个人——康茂才,陈友谅的旧友,如今已归降朱元璋。朱元璋让他写信给陈友谅,声称愿意做内应,并告知金陵城外江东桥是木桥,约定见面地点。
陈友谅大喜过望,率水军浩浩荡荡杀来,直奔江东桥。
到了地方,桥是石头的。
哑了。
更要命的是,朱元璋的伏兵早已在龙湾严阵以待。一场激战,陈友谅的百艘巨舰恰好赶上江水退潮,全部搁浅,动弹不得。士兵争相逃命,陈友谅本人驾着小船狼狈逃走。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大败,败得灰头土脸,败得颜面尽失。
龙湾一战,朱元璋乘胜追击,夺回安庆,连下多地,陈友谅退守武昌。
这一败,打掉了陈友谅大量的主力战船,也打掉了他手下不少将士的信心。那些原本就对他弑主怀有不满的人,开始重新掂量——跟着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前途。
陈友谅咬牙,开始造船。
他要报仇,要卷土重来。整整两三年,他在武昌大规模建造巨型楼船,船体高大,顶层几乎与城墙等高,每艘船都像一座移动的堡垒。号称要打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水战。
而机会,在1363年到来了。
那年春天,张士诚派兵围攻小明王的最后据点安丰。小明王向朱元璋告急,朱元璋亲率主力北上救援,应天城兵力空虚。
陈友谅出手了。
他调集号称六十万的水陆大军,战船数百艘,浩荡出兵,目标:洪都(今南昌)。
洪都是赣江与鄱阳湖的交汇要地,拿下洪都,就打通了进攻应天的战略通道。守将是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手下只有区区数万人。
双方兵力差距,悬殊到令人绝望。
但朱文正没有退。
他死守洪都,八十五天,八十五天。陈友谅的楼船高得可以直接跳上城楼,城墙一次次被攻破,一次次被堵上。朱文正组织夜袭,打游击,把消耗战打到了极致。陈友谅的攻城大军,被一座残破的城池生生磨掉了锐气。
八十五天之后,朱元璋的援军来了。
朱元璋亲率二十万水军,进入鄱阳湖,布下封口之势:泾江口堵死退路,南湖嘴切断归路,武阳渡扼守逃路,自己带主力由松门入湖,把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关进了一个口袋。
陈友谅退出洪都之围,转入鄱阳湖迎战。
1363年8月30日,鄱阳湖大战正式打响。
这是中世纪世界规模最大的一场水战。陈友谅的楼船舰队绵延数十里,望之如山。朱元璋的舰船小,但灵活。
开战头三天,朱元璋吃了大亏。陈友谅的楼船居高临下,炮石倾泻,朱元璋的坐船都中弹攻毁,险些被俘,靠护卫拼死抢出。
但朱元璋稳住了。
他采纳郭兴的建议,用火攻。备好七艘满载柴草火药的快船,等风向。
等了很久。
8月某日下午,东北风起。
七艘火船借着风势冲进陈友谅的连环船阵,湖面顿时染成一片火红。
陈军的楼船一艘接一艘燃起来,二十几艘巨舰付之一炬,至少两万五千名汉军战死。陈友谅的兄弟当场阵亡,他本人悲痛欲绝。
而他的军队,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出了人心涣散的本质。有将领带着部队直接投降,有人趁乱逃走。那根三年前弑主埋下的刺,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发作。
陈友谅困在鄱阳湖里,粮草断绝,进退不得,僵持了将近四十天。
最终,他决定突围,冲向湖口,往武昌方向逃。
1363年10月4日,陈友谅率残部突围,在湖口遭到朱元璋步兵万箭齐发的阻截。
他从船舱里探头出来,想看清楚前方的情形。
一支流矢,穿透他的头颅。
陈友谅,死了。
时年四十三岁。曾经最有可能统一天下的枭雄,就这样死在了突围的路上,死得和徐寿辉一样仓皇,一样无声无息。
他身后的五十万残部,溃散的溃散,投降的投降。次年,他的儿子陈理在武昌出降,大汉政权彻底覆灭。
回过头来看,朱元璋那句话,不是嘲讽,是判断。
陈友谅弑杀徐寿辉,从短期看,他扫除了一个符号,坐上了皇帝宝座。但从战略上看,这是一步烂棋。
徐寿辉在天完旧部心里,是正统。是他们追随十年的旗帜。杀了这面旗帜,陈友谅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公然的篡位者,逼得明玉珍出走,欧普祥倒戈,旧部离心。
他赢了名分上的皇位,输了人心。
而在乱世里,军队是人组成的。人心散了,兵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这个道理,陈友谅用一生的失败,做了最好的注脚。
历史学家吴晗说,陈友谅毕竟是反抗元朝统治的英雄人物,不能一笔抹杀。这是公道话。他打了一百多场仗,从元廷手中夺下无数城池,从一个渔民之子打到称帝建国,论军事才华,不在朱元璋之下。
但才华不等于格局。
他一生三次设鸿门宴,三次借汇报之名行暗杀之实——先是倪文俊,再是赵普胜,最后是徐寿辉。每一次,他都赢得了短暂的权力;每一次,他也亲手砸掉了自己的人望。
明史家张廷玉在《明史》中评价:陈友谅"性雄猜,好以权术驭下"。性格雄猜,意思是生性多疑、偏激、喜欢用阴谋手段控制人。这种性格,可以让你在乱局中快速上位,却无法让你真正得到人心。
而徐寿辉,这个稀里糊涂当上皇帝的布贩子,恰恰代表了另一面。
他不是政治家,不懂权谋,甚至连制衡这种基本帝王术都没学会。但他打下的地方,百姓不曾受苦;他手下的将士,拿他当真正的主公。他赢得了人心,却失去了命。
两个人的命运,形成了一个尖锐的对照:
一个太会用权,却不懂得何为人心;一个太重人心,却不知道如何护住自己。
乱世的逻辑,从来都是最残酷的。
1363年,鄱阳湖上那把火,烧掉了陈友谅最后的筹码。三年前采石矶的那根铁杖,也终于通过历史的回响,打碎了陈友谅自己的野心。
徐寿辉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话,或许是这段历史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