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人崇玉、重礼、信巫,三者交织,在佩饰一途演化出一套独特的压胜玉佩体系。汉代所谓"辟邪三宝",通常指司南佩、刚卯严卯与翁仲三类器物,各自承担辨方定位、符咒镇邪与武将守护的职能,合佩于身便构成一套完备的随身护佑系统,从宫廷贵胄到地方官吏均有佩用。与先秦以组玉佩显身份等级、标示朝聘礼仪不同,两汉佩玉明显转向日常化的辟邪祈安功能,将方术信仰与起居生活紧密联结在一起,形成了中国佩玉史上独特的一段时期。这组和田玉辟邪组佩在传统三宝基础上增入工字佩,共成五器联佩:司南定方、双卯镇邪、翁仲守护、玉胜厌胜,五件器物各有来路、各有所职,却以同一条丝绳串联于腰间,安稳而从容地随佩戴者度过寻常日月。
汉代和田玉辟邪三宝佩(整体)
整组五器均以和田黄玉制成,体量小巧紧凑。司南佩长约三厘米余、宽不足两厘米、高约两厘米许,整体呈扁长方工字形,上下分为两层,以两个长方柱相连,中腰环绕一道凹槽将上下分隔。顶部琢出一枚小勺,勺形取自实用司南仪器中的指南勺,下端方台则象征承托磁勺的底盘,全器光素无纹,造型虽简洁却完整保留了实用司南"上勺下盘"的基本构造,穿孔设于中腰凹细处,可穿绳佩系。
汉代和田玉辟邪三宝佩(司南)
同属方正规矩一路的还有工字佩,边长两厘米半见方,厚约一厘米半,正面以减地法起台出槽,形成两个长方形凹面,边缘线脚利落干净,是汉代"玉胜"的典型样式。与前两件光素的玉饰不同,并列相随的刚卯与严卯四面刻满了辟邪铭文。两器形制相同,均为四方短柱,各长三厘米、截面边长约一厘米半,中贯通天穿孔可穿绳佩挂,四面以极细的殳书阴线密刻铭文,每器共三十四字,笔画减省古拙,非经专门辨读难以识别。
汉代和田玉辟邪三宝佩(刚卯,严卯)
五器之中唯一以人物圆雕呈现的是翁仲,通高约四厘米,截面宽不足一厘米半,采用典型的"汉八刀"技法完成。所谓汉八刀,是以极简的刀数概括人物造型:头上一横刀显示平冠,面部三刀刻出眼鼻,胸肩两刀交代双肩轮廓,腹下两刀表现宽衣大袖的袍服走势,前后不过八刀左右便将一位老者的完整形象呈现出来。颈部与腰下部位运用撤刀法,在这两处形成三角形斜平面,使头部更加突出、腰部轮廓分明,袍服下摆自然撑开呈鸡笼状,这是汉代同类圆雕在工艺上的典型风格特征。器身从头顶至足部贯通一道通天直孔,穿绳后可以立姿端正悬挂。老者长髯飘拂、身着宽袖大袍,持立姿态肃穆沉稳。五件器物虽器型各异、功能有别,但在比例控制与减地起面的手法上保持了高度一致,说明它们出自同一时期、甚至同一作坊的规范化制作。
汉代和田玉辟邪三宝佩(翁仲)
五器玉质统一,均为和田黄玉。底色以暖黄为主调,色泽如熟栗,局部偏深处带有一层蜜褐色调,整体温润内敛。沁色以红褐色为主,分布因器形而各有特点:司南佩表面沁斑集中于腰线凹槽与勺部转角,呈点状与片状交错沉积;工字佩在透光照射下,可以清晰看到沁色由表层向玉体内部逐渐过渡,外缘为深褐红色,往中心渐变为浅黄,过渡区域边界模糊,没有截然分明的色界,这种晕散式的渐变层次来自矿物离子在漫长岁月中缓慢渗透、逐层沉积。
汉代和田玉辟邪三宝佩(工字佩)
刚卯与严卯的阴刻字槽内,沁色沿刻痕深入,在字口底部形成深于周围平面的着色带,微观下沁与刀痕已融为一体,说明铭文刻就在先、受沁在后。翁仲表面包浆最为浑厚,平冠与袍角处呈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深蜜色壳层,抚之有蜡质的滑润感。穿孔内壁可见红褐色老包浆,与孔壁上管钻留下的螺旋旋痕、阶梯状对穿接痕交叠在一起,壁面光洁处已被岁月磨出微微的油脂光泽。整组器物的玉质与沁色高度协调,是同一产地、相近批次的玉料在相同埋藏条件下经历了近似矿化进程后所呈现的天然一致性。
汉代和田玉辟邪三宝佩(孔道)
汉代辟邪压胜之俗根植于两汉的宇宙观、方术思想和礼制实践之中,远比一般的民间习俗更系统。双卯铭文以天帝与火神祝融之威震慑四方,祈求借青赤白黄四方神力抵御精魅疫疾,护佑佩带者免遭侵害;刚卯起首"正月刚卯",严卯起首"疾日严卯",分别侧重岁首佩戴与日常除疾之用。铭文以古拙深奥的殳书写就,字形减笔假借、极难识读。按照汉代规矩,刚卯严卯须在每年正月卯日卯时动刀刻铭,时辰一过即须停止,"卯"之名正由此而来;这份神秘感与严苛的时辰规制,共同赋予了器物威慑四方的符咒效力。刚卯严卯始见于西汉,新莽时因"卯"字为刘氏偏旁而一度见废,东汉恢复行用,其沉浮演变折射出汉代礼法与阴阳方术的深切关联。
汉代和田玉辟邪三宝佩(刚卯,严卯)
翁仲渊源于秦代大将阮翁仲勇猛御敌的传奇,后世将其威严体魄化为随身微像,以求祛邪护身。司南佩将指南定向的实用仪器升华为方位守护之物,汉代占卜风盛,人们依司南定乾坤、辨吉凶,将磁勺与地盘抽象为玉佩随身佩挂,既求行止端正、不受邪侵,又引申出博考慎思、为人指引的"学者司南"之意。工字佩则脱胎于汉代西王母信仰中的"胜"形,取其压胜辟兵之威能,化作佩饰以为护佑。五器合组,将定方、镇邪、守护、厌胜四重功能编织成一张周密的安全网络,生动映照出汉代人祈求身体安宁与秩序稳固的社会心理。
汉代和田玉辟邪三宝佩(工字佩)
这组汉代和田玉辟邪五器联佩,五件器物在器形上各自独立完整,在功能上互为补充,在材质、沁色与工艺风格上又保持了统一的品格。司南佩的勺形与方台精巧含蓄,工字佩的台面与线脚交代得干净利落,双卯的殳书铭文刀口爽利、字距规整、字体古拙难辨,翁仲的汉八刀以极简刀数完成了老者持立的完整形象,撤刀法留下的三角形斜面与鸡笼状下摆更是汉代圆雕的标志性处理。加之整组沁色过渡自然、包浆深沉老熟、穿孔内壁保留了清晰的古代管钻旋痕,五件器物在长久的流转中始终保持着联组状态而未散佚,在传世的汉代辟邪佩饰中,能够以五器齐备、品相完好的面貌留存至今,已属相当难得的一组玉佩。